撰文:郭誠涵/微光日常
當新冠肺炎疫情剛開始爆發時,人在日本的我,因為兩個妹妹都在北京,而得以及早接到消息。家人們密切地跟進疫情發展,並且見證了它從中國蔓延到全球。我幸運地能用家人們的抗疫經驗,平衡日本社會相對遲滯的反應;而當中國漸漸控制住疫情時,我稍感安心──知道妹妹們已經歷過我正在經歷的一切,從結果看來,平安脫險是可能的。
然而,近日的一則臉書貼文,卻讓我的心在數月以來初次跌落谷底。寫下這則貼文的是一位來自紐約醫院加護病房的年輕護理師 KP,在這則 1,700 字的貼文裡,他深入描寫自己如何度過這段日子。細節之外,這則貼文的核心,在於調解個人期望與現實落差的艱難:待在垂死病患身邊的各種情緒、無法提供援助的痛苦、擔心自己也送命的恐懼,以及這一切如何在每一天、或許每一小時,蠶食著他對醫療體系與這個世界的信念。這段文字令人不忍卒睹,也令我心碎。
此刻住在日本感覺像是身處一個平行次元。當然,這個國家較諸其他國家,一直都有那麼點超現實;但如今這種感覺更甚以往。當整個世界數周來都在極盡所能地踐行社交距離,日本才在 3 月底宣布奧運延期之後,跟上世界的步伐。無怪乎疫情在日本益發嚴重,而這感覺一點也不「真實」。
KP 的貼文,令人感到一切都真實了起來。
我一直試著讓生活保持輕鬆,用每日規律來製造某種正常。孤身在異國,堅守社交距離並不容易,但一些簡單的快樂(比如在陽光的沐浴下泡杯茶)讓隔離的日子變得可以忍受。
我和許多人一樣,花了大量時間在追憶過去生活的樣子,並且盼望著疫情過去。但隨著時間推移,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腦中重複播放著這些想法,變得越來越困難。當然,我們並非在前線承擔壓力,我們只負責「坐冷板凳」(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註),但我要求自己得有更多反思。
自然地,我們可以得出很多簡單的結論。過去幾個月的時間,加速從傳統工作模式過渡到遠端/電話工作。公司和組織只花了數月,就達成了新一階段的數位化,而這在過去通常得花數年才能完成。然而當我們為科技進展所帶來的成功鼓掌,也被迫檢驗和重估健保系統的穩固性。我想你我都能同意,我們從中學到了嚴厲的一課:當這一切都結束,對很多國家來說,與其修補原本的系統,打造新系統最為可行。

「在迫切地回歸日常之際,也利用這時間,思考哪一部份的日常值得你迫切回歸。」圖/Shutterstock
那麼,個人又能從這次經驗中學到什麼呢?
我對 KP 貼文的其中一段印象深刻:
「我今年 24 歲。是紐約市加護病房的護理師。目前還很健康,所以寫遺囑對我來說,應該是連想都不用想。但就在昨天,我終於接受事實,明白自己死亡的可能性,在機率上比我過去想像的還要更有說服力。」
這讓我震撼,不過不是因為死亡的迫近,而是為我們竟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件事:
無論在什麼年紀,我們都傾向閃避死亡的話題。在醫療資源和科學研究的幫助下,人類的平均壽命在過去幾個世紀不斷增加。但沒有人曾真正破解出一種技術,能具體衡量或預測一個人生命的長度。為什麼有些人的心臟就是停止了跳動,而有些人卻彷彿騙過了命運?一定程度的預防措施和健康習慣也許能延年益壽,但公平地說,人生路上最大的挑戰之一,是我們永遠無法確知我們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死去。
一般人面對這個議題的心態是乾脆忽略。既然多花時間和腦力也無法增加「破解密碼」的可能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忽略。是的,我們都認知到死亡不可避免,但從沒有多想,也假定不會發生在今天,或者是最近的任何時刻。
這為我們想要如何度過人生,以及如何為不同需求與責任分出優先次序定調。記得自己曾一次又一次地,掙扎著平衡學業、工作和與家人相處的時光,或者其他我自認高度重視的優先事項。後面兩項通常必須因其他「更迫切的事物」被置後,而我合理化一切的依據,是假定人生還有很多時間。
如果說有什麼是這次新冠肺炎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那就是意識到必須重估這個心態,並且承認自己一直對死亡視而不見──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將如何,而生命在這些轉瞬而逝的時刻中可能終結。持續上升的死亡人數、前線作戰者的自白,和無盡的救護車警笛聲,都持續地提醒著我們這一點。
當然我們現實上無法將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在過,但也不應過得彷彿自己的生命永無盡頭──這就是我在疫情中學到的一堂課。
這段日子裡主導我的兩種情緒──在未知的壓力下為自己的性命擔憂,和感到被愛、被照顧或者純粹活著的小確幸──都強化了這個新的價值觀。恐懼驅使我探尋什麼是我所珍惜的,而微小的幸福提醒了我生命需要的何其地少,並確定過去的那些執念已完全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事物成為了新的優先事項。
我仍希望我們都能平安度過疫情──也許這將在經歷過幾次情緒的雲霄飛車,和一些艱難的決定後到來,而那時我們都將更變得更好、更堅強。
「在迫切地回歸日常之際,也利用這時間,思考哪一部份的日常值得你迫切回歸。」──Dave Hollis
譯註:一語雙關。英文原意指球員在比賽中未被派上場,也指在職場上被冷落、被邊緣化;此處指防疫期間,平民百姓非前線人員,只能在家隔離、無法正面抗疫,也真的只能「坐在家裡」。
(以上中文由作者授權換日線編輯部翻譯,作者英文原文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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