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香依附著白煙滲入每扇開著的窗,軟綿綿地喚醒懶洋洋的潛在食客。踢球的小孩正在馬路上進行激烈的對決,同伴們從對街飛奔而來加入戰局。糕餅店排列著各種顏色的甜點,絢爛到使人不知該將目光停在何處。體型肥胖的店主百無聊賴看著小電視機打了個哈欠,陽光鑽入巷弄,這是約旦首都安曼平靜安詳的日常。
我穿過這片街景,推開街邊一扇斑駁暗沈的門,踩著咿咿呀呀的階梯而上,抵達當日投宿的青年旅館。青旅單調的大廳讓人錯以為是仍在施工的民居,約旦國王的玉照是最多彩的一個角落。夥計熟練地介紹基本設施,便領我前去床位。沒有賓至如歸的噓寒問暖,也沒有亮眼的設計裝潢,我不禁懷疑起網路上給予這間青旅的高評價。
儘管平淡無奇,因為行程安排,我三進三出這間青旅。
「所以你也是巴勒斯坦人囉?」
青旅老闆是一位年近 70 的老人,他總是坐在大廳旁一處向外推的小小陽台,擁抱著安曼市區的晴空萬里。時而獨自吞雲吐霧,時而與各國旅人交談。老人骨瘦如柴,背微駝,讓人感受到的卻是某種歷經風霜後的超然自信,而非無精打采的虛弱。他與人交談時,眼尾擠出的皺紋以及緩慢揮動的肢體動作,對照著聽者專注的神情,話題似乎都帶著悠遠深長的氣息。然而老人的話音如絲,若未親自加入討論,很難領略他正談論的那個世界。
我與老人前幾次的互動僅限於算房費的時候,每當我試圖跟夥計討價還價時,他總是把我拉到一旁,和氣且慷慨地許諾我一個最實惠的價格。匆促的行程總容不下我與他多聊幾句,離開前的最後一晚,我才趁空檔與老人攀談。
也許是某種方便的回答或是真實世界中許多人共有的難言之隱,老人開旅館的初衷也希望透過世界旅客帶來的故事旅行,以彌補因身分而無法自由出國的遺憾。接著我們把約旦這個國家都聊過了一遍,老人提到約旦有百分之 60 的人口是 20 世紀中來自巴勒斯坦的難民。聽到巴勒斯坦,我不禁興奮地跟老人分享我在那裡的所見所聞,並語帶期待地問道:「所以你也是巴勒斯坦人囉?」
雖然這份期待是帶著某種尊敬,但過度自信的語氣似乎觸動了些什麼。老人原先談笑風生的表情瞬間消散,臉部肌肉欲振乏力,泛黃的眼睛如收起最後一圈漣漪後,永久寂靜的水面,直看進我的眼眶裡。老人的腦海中彷彿正進行幾十年的倒帶,有那麼一瞬間,我們之間安靜到房子都變得很大似的。
他最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沒錯,我是巴勒斯坦人。」

鄉愁已長到無法追認
原來,老人年輕時就被迫離開家鄉來到約旦打拚,因為那些年的政治風雨與家人分隔兩地。起初以為只是短暫的離別,但當局勢越趨惡化,高牆使得生死兩茫,團聚變得更為遙不可及。老人未婚,隻身一人在異地扎根,鄉愁已長到無法追認,政治的紛爭也使得他始終對自己的身分帶著難以啟齒的卑微感,我也才感受到他受人旁觀的一生是如此地為難。儘管對約旦的一切如數家珍,他無法割捨的還是對原生家園的情感。
我問:您會因為這段歷史而造就的身世,對任何人有所抱怨嗎?
老人回答,字字真切:「我的認知,政治跟人民還是應該脫鉤。說句實話,政治真的可惡,但人民是善良的。我很想家,我恨政治,但不恨人民。」
臨行前,我送了老人一些紀念品,並互相留了聯絡資訊。雖然科技縮短了距離,但許多真實的情感,只有就近才能感受到溫度。
老人接下我的禮物,用他那悠長低微的嗓音說道:「謝謝今天的對話,請不要為我的故事惆悵。這是我開旅店的初衷,人生的回憶透過每個旅人的反饋後又留在這裡,我才能一直銘記,我來自哪裡。」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