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監視居住到入監:我在中國的親身經歷(一)

警察告訴我,按照法律我在這裡要待 24 小時,如有特殊情況會延長到 48 小時,然後鐵柵欄就關上了。我手扶著兩根鐵欄桿,隔壁房間是一個一直哭鬧的小夥子,他說他太熱了上不來氣。我在這裡恍如隔世。
從審訊、監視居住到入監:我在中國的親身經歷(一)

示意圖僅供參考。

Photo Credit:Unsplash

作者前言:如同前面的系列文章所說的,我是遼寧瀋陽人,目前也還住在這裏。我曾是一個普通的英語老師,但因緣際會之下於 14 年前開始關注台灣,也徹底愛上了這個國家; 2018 年,我因為「支持台獨」罪名,被關進監獄連續半年。

以下這系列文章,我想和讀者們分享,自己這段過去未曾公開完整講過的真實經歷:事實上,我實際在監獄的日子儘管「只有」半年,但從被逮補、審訊到「監視居住」、入監服刑,卻是段整整兩年的,極其難熬的時光。

在中國,能夠抓人並審訊犯人的組織有兩個:一個是派出所,另一個是刑警隊。兩者區別是什麼呢?如果有人打 110 報警,出警的是派出所,一般說來,打電話報警的案子都不會太大,但殺人放火這種刑事案件,他們也是可以應付的;中國「刑警隊」的任務不是處理一般刑案,主要是針對大型組織性犯罪主動出擊。

很多人對中國派出所有一個誤解,他們覺得這是一個特別小的機構:「小小的廳,一個報案窗口,衛生間,一個不讓進、有指紋解鎖才可以進的小門──那裡也許是民警換衣服的地方?」

其實不是的。派出所內部非常巨大。

在中國,派出所規格是嚴格統一化的。一般來說,城市級別的派出所都有四層,比較簡陋的小鎮派出所也至少要有兩層。他們的配置也許不一樣,但是功能都是統一的。

為什麼我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本人就在裡面繞了好幾圈,待上了好些個時光:

我被帶到派出所「問話」

2018 年的某一天,警察上了我家門:「根據民眾舉報,要請你跟我們回去問話。」不由分說,我就被「請」上了警車,來到某間派出所。

被警察領著進入那個不起眼的小門開始,立時有一個感覺:這裡好大啊!我目測這幾層樓面裡,最少也有 40 個特殊材料製成的門──警察指紋解鎖才可以打開。總之裡面讓人最大的感覺,就是門多。刑警隊的區別是一樓很小,只有一個接待室,其他一樣的。

派出所的一樓,是處理小案件的地方。你會看到:被打傷的、或者打人的人在這來來回回。這裡有好幾個房間,功能是一樣的:「調停」,就是民警給雙方「討價還價」。

舉例: A 把 B 打傷了,鼻樑疑似骨折, B 的訴求是 8000 元人民幣賠償費; A 只打算給 3000。在這種情況下,警察通常「有能力」讓 B 拿走 A 的 5000 元直接結案。如果雙方都不滿意,那麽警察調停失敗,雙方只能走正規法律途徑。那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事了。

給筆錄簽字、採集指紋、拍照的地方也在一樓。

二樓是警察辦公的地方。派出所裡面所謂的「警察」,有好幾個警種,比如我見識到了「網路犯罪追查室」,那是網路警察辦案的地方。重點是網路犯罪追查「室」的空間實在太大了,目測至少有 100 坪,各種儀器設備一應俱全──這跟想像中的「派出所」完全不一樣。

三樓則是「長官」們的辦公室,與「討論案情」的地方。因為派出所也可能出大案子──比如我,政治犯,而且是涉及臺灣的政治犯。他們之前是完全沒見過的,這就要開會討論。

我的事情因為太大,下午 4 點市警局局長來了,晚上 9 點連市長也來了。另外聽警察說媒體也來了,我不知道是哪裡的媒體,至少應該不是中國的。因為在中國,媒體有三不報──醫院、警察局、大旅店。這是長年累積的規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有警官「喜氣洋洋」地過來通知我:「哎呦我 X 你媽,你可火了!你是蠍子的屎獨一份,我當警察 30 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弄不好我們一起跟著你吃瓜落兒,哎呦我 X 你媽!」

「小房間」

派出所沒有四樓。地面三層建物以外的那另外一層,是地下室。

那裡有著所謂的「審訊休息室」。當時警察還特意叮囑我:我們這可不是關押你,這是讓你在裡面「休息」。

那是一個小房間,帶進去之前,我被取走了身上的錢包、鑰匙、手機,被要求抽下褲子的腰帶、鞋子的鞋帶。另外因為我的眼鏡腿是金屬的,金屬的東西也不可帶進去,所以我被拿走了眼鏡──我有很大的散光,沒有眼鏡相當於睜眼瞎。

然後我就被推搡進了那個小房間。裡面四周是海綿一樣的牆,很軟。整面牆凸出來一塊:那是給你躺的地方。警察告訴我,按照法律我在這裡要待 24 小時,如有特殊情況會延長到 48 小時,然後,鐵柵欄就關上了。

我手扶著兩根鐵欄桿,隔壁房間是一個一直哭鬧的小夥子,他說他太熱了上不來氣。我在這裡恍如隔世。

晚上 7 點,我被押到了審訊室。這麼說吧,你在中國警匪片中看到的審訊犯人畫面,很真實。我懷疑劇組們「實地考察」過。

我被按在審訊椅上,被上了手銬。兩個警官坐在我對面,一盞大燈打在我的臉上,讓我張不開眼睛。

警察首先覈對了我的身份信息,一個警察對另外一個説:「知識人兒。」然後轉頭對我説:「既然是讀書人,我們按照讀書人的方式交流,我們不打你,首先是你要尊重我們。」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從審訊、監視居住到入監:我在中國的親身經歷(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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