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Yvonne/讀者投書
列隊的戰機出現在鳳凰城天空,遠遠地在天際旋繞著,向醫護人員致敬。難得看到了一些人們,或在自家後院、或在路邊、或從窗戶探出頭來,仰著頭看天空。好久沒有正常的社交生活,看到人──即使是陌生人──竟也有點感動。我想著,湛藍的盡頭,其實大家也都期盼著同一件事情。人還是團結的,是吧?
我是一個音樂治療實習生,在家隔離的指令下來的那週,我還再三問醫院的護士是否需要戴口罩。他們輕鬆地回答我:沒事呀,這裡還安全的。那是 3 月中的事。
兩個月過去了,美國經歷了一場大浩劫:數據一天天用著冷冰冰的數字紀念逝去的生命,而活著的人,除了哀悼所失去的,面對變動的社會、未知的恐懼,每個人更是有各自的議題所要面對。我呢,一個人躲在 6 坪的小套房,面臨著不同層面的壓力,展開了遙遙無期的等待,等待著生活恢復常軌的那一天。
我曾經告訴自己,在這場疫情裡,我還不是最大受害者呢!那些受感染甚至失去生命的病患,那些站在前線的醫護人員,那些失去工作、家庭出現危機的人們,他們的壓力程度,豈是我能相比的呢?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我發現讓自己最難受的,反而是以下這些念頭:我「比較」幸運。我「不應該」不開心。我的生活「應該」正常。我「要」習慣。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什麼是正常?誰又能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回得到過去的那個正常呢?
身為一個治療工作者,我認知到自己該做的,不是去避免情緒,而是面對情緒。面對情緒所需要的,就是找到適合自己的調適方法,然後與自己對話,與情緒和平共處。於是我給自己列了幾項用音樂調劑身心的期許,就當是放假期間充實自我,也作為讓自己重新被音樂說服的過程。
(以下為個人主觀分享音樂運用的方式,並非音樂治療喔!)
聽音樂。
對許多音樂治療師或是音樂人來說,聽音樂或許不是一份休閒,而是一份工作。太過熟習音樂的我們,總忙著分析著歌詞、和聲、旋律、架構、音色⋯⋯,聽完累個半死,早就無暇去享受音樂帶來的純粹。於是這次,我放下自己對音樂的偏好、了解,打開五官,讓新的體驗進來,不帶偏見地去聆聽所有的音樂。從流行到古典,東方至西方,爵士、雷鬼、饒舌⋯⋯,不管是我所熟悉或不熟悉的,來者不拒。當我走出自己的舒適圈時,我發現我也正在汲取不同文化的觀點,一點一滴地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廣闊的人。
當然,到頭來我仍有自己喜歡的風格,我也列出了自己個人的音樂心情清單,讓不同情境下的自己有不同曲風的音樂可選擇來抒發情緒。電影《魔髮精靈唱遊世界》裡有句話我很喜歡:“ Real harmony takes lots of voices. Different voices. ”(真正的和諧是由各式各樣的聲音組成的。)我想,真正的自我了解,是建立在探索世界過後,了解以及包容他人的不同,並且找到自己的定位。而聽音樂,可以是抒發情緒,可以是增廣見聞,更可以是找尋自我的過程。
玩音樂。
與其說學音樂、寫音樂、讀音樂,我想,用「玩」來解讀所做的事,心態上也會有所不同。既然是生活調劑,我並不想把音樂當成正經八百的事來做,而是更有彈性地利用自己已知的,去嘗試、去探索。而這也是我古典音樂科班畢業後,所領悟到最深刻的事:所有的學習,並不應該停止在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刻;應該把學校帶給我的化作養分,持續用熱忱的心去發掘更多的可能。
我的小小天地只有一把吉他,因此除了一天學一首不同主題的新歌,我也督促自己去研究一些編曲、製譜等軟體。疫情的刺激之下,這段時間網路資源大爆發,許多資訊唾手可得,其實若好好利用,生活可以很充實!

看音樂。
我一直很喜歡戲劇,尤其是與音樂結合的戲劇。戲劇帶給我的,除了是百變人生的縮影,更是藝術結合各種媒材的精華。也因此我趁著這波空檔,把先前的待看清單一掃而空!有音樂劇,有電影,有歌劇,有舞劇⋯⋯,我跟著劇情裡的人物經歷起落,感受音樂所帶來的張力,真的是一大享受。我也發現,與其汲汲營營地找尋意義,不如淡然優雅地用欣賞的眼光,去聆聽聲音,以及每個故事所訴說的精彩與無常。
除了音樂之外,當然我也做了許多其他的事情。只列舉音樂相關者,不單單因為這是我的專業,更因為我曾經在音樂裡獲得太多的靈感與啟示。運用音樂幫助自己舒緩壓力、轉換心情、探索自我,都是非常好的覺察過程。覺察自己當下的狀態,然後好好地肯定自己:「我不正常,是 OK 的啊!」去感受內在與外在的變化,與身體和心情自在相處,是我這幾年最大的成長之一。
“ We take freedom for granted. ”(我們把自由視為理所當然。)當一位美國朋友幽幽地說出這句話時,我愣了一下。的確,曾經我也視太多東西為理所當然,當那些理所當然不再時才發現,若我們從不同面向去審視,會看見不同的「當然」。我慢慢意識到,這場戰役,從病毒的蔓延開始,影響到公眾的健康與生活,進而更深入影響每一個人的身心靈;這不只是考驗著人性的堅強、脆弱以及韌性,更給了我們機會,能重新溫柔地給自己一片空間,不為什麼,靜靜地聽心裡的聲音,就好。
《關於作者》
Yvonne/讀者投書
大學音樂系畢業後作過幾年老師、助理,甚至曾不務正業想演電影,最後鍾情於音樂治療,想用科學的方式傳遞音樂的祝福予人。曾服務過自閉症、唐氏症、發展遲緩孩童與成人、阿茲海默症與帕金森氏症老人、監獄青少年等族群,現居落於亞利桑那州做成人綜合醫院的音樂治療實習。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