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新冠疫情爆發前，筆者因為工作關係，有機會和一位在「胡潤中國百大富豪排行榜」榜上有名的地產公司老闆（以下稱 S 先生）單獨共進午餐。席間，筆者與這 S 先生交談甚歡，也聽到他分享自己從創業到致富，企業規模不斷壯大，到近年來開始思索轉型與永續經營的一連串心路歷程。
這一餐由 S 先生的秘書全程聯繫與安排：一個平日的午後，筆者來到一家位於香港中環五星級飯店內的廣東餐廳，餐廳經理早已恭恭敬敬的等在門口迎接，一見到筆者獨自一人前來，立刻堆滿笑容，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到：「請問是老闆的客人嗎？裡面請、裡面請！」
被引導至保留好的座位後，桌上的餐具與擺放方式明顯和別桌不同，並早已準備好一壺熱茶和熱毛巾，經理輕聲地說：「這是老闆最愛喝的鐵觀音，老闆說他快到了，您先稍微休息等候一下」。筆者過去因工作的關係，經常往來廣東與香港之間，尤其在香港，與主管級人物共進商務午餐的經驗豐富，但這種規格的待遇對筆者而言還真的是受寵若驚。
約莫 15 分鐘後，餐廳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只見 S 先生前前後後被四名餐廳員工、一名貼身保鏢和一位秘書簇擁之下走了進來，如果再加上幾位記者和一點鎂光燈，這個陣仗恐怕不比巨星走上星光大道要遜色多少。
一見到筆者，S 先生馬上露出親切的笑容主動握手寒暄，即便是上百億的身家，中國南方商人的溫暖和人情味還是標準配備。回憶起當天菜色，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奢華，也就是一碗羹湯、一籠蝦餃、一盤滷味、一盤紅燒肉和一碗紫米甜湯，當然比一般廣東茶樓精緻許多，但實際感受到的，還是中國南方商人低調、樸實的一面。
回到我與 S 先生交談的內容，其實沒有帶著太多商業氣息，更像是與一位經歷豐富的長輩聊天，分享工作與創業心得。但我相信，對方在這些看似普通的言談話語中，已經充分獲取他所想要的資訊以及對我個人的評價，也說明真正身經百戰的老手，都是這般「反璞歸真」式的用幾句話、幾個表情、一些肢體語言完成「情蒐」並傳遞訊息，在你還沒意識到之前，談判或許已經結束了。
以下，筆者就簡單分享一下，這位中國富豪如何看待創業、投資與企業轉型：
別怪我們，當年在中國做地產實在太好賺
2008 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全球的金融海嘯，中國政府為了挽救局勢，大舉開動印鈔機印錢，直到 2010 年底，約莫投資了 4 兆人民幣，也是史稱的「四萬億計畫」。這當中有大批熱錢投入房地產市場，尤其是中國沿海或一線城市，更是承接這一波政策紅利最大的受惠者。
S 先生說：「今天回頭看，很多人說我們地產公司炒地皮、暴發戶，但別怪我們，當年 10 幾 20 個人搞一個項目可以賺一個億！這種生意有誰不想做？哪還會有人實實在在的做實業？」
確實，當年只要有一點資金和膽識去找地方政府和銀行，基本上都是大開綠燈的鼓勵建設──要地有地、要錢有錢，也難怪 2013 年全盛時期，胡潤中國百大富豪排行榜中有高達 23.5% 的富豪比例，都是從事房地產行業。
在中國做實業：充實有挑戰，可惜賺不到錢
S 先生還說：「其實當年我出道後，第一個想做的生意就是賣書，加上政府開放民營書店，民眾普遍知識匱乏，我覺得這是一個高尚的職業。」但當時隨著房地產的投資機會不斷主動找上門，這一個「高尚的夢想」就被無限期的推遲下去，直到近年來中國政府在房市不斷的調控，才讓他重新燃起「做實業」的念頭。
無奈，半路殺出的互聯網行業早已把經營實業的門檻和風險一再推高：「做實業還是比較踏實、有趣的，其實，不管中國政府怎麼調控，我守著那幾畝地、幾棟樓收租、玩私人飛機、玩遊艇，不幹活也能賺錢是很過癮，但就是心裡覺得空虛、不夠充實。」S 先生略顯無奈的說。
S 先生承認，在依靠房地產累積了「好幾桶金」後，也曾有人主動找上門希望合作博奕、菸酒、走私等「灰色產業」，當年他哪怕選擇一項，都可能使他的財富再翻一倍，但他說，「對得起良心、晚上睡得著覺」，是他在面臨各種投資機會最後一刻的篩選標準；而這些恰恰是他認為不能碰的項目。
另外，也有公司的經理人建議老闆成立投資公司，但 S 先生說，自己一位朋友募集 500 億人民幣成立基金公司後，每天的生活比過去還忙、還擔憂，整天都為了守著那 500 億什麼事都做不了。並且，把自己的成敗交到別人的手上，也不符合 S 先生的生意性格。
做互聯網不只可以賺人民幣，還能賺美金？
該不該做互聯網呢？目前中國互聯網行業的幾位「大佬」例如：滴滴打車的程維、網易的丁磊、美團的王興、拼多多的黃崢，都是身為 70、80 年後，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的企業創始人，S 先生感慨的說：「那些當年沒實力搞房地產的年輕人，都跑去玩互聯網了，現在他們不但能賺人民幣還能賺美金！」
那公司做不做互聯網呢？筆者追問到。「互聯網當然人人想做，但即便 We Work 甚至亞馬遜，至今本業一樣不賺錢，沒有好的想法或產品，冒然的做不是燒錢，就是死路一條，這幾年的獨角獸，能活得下來還賺到錢的，真的不多了。」S 先生說。
從宗教藝術找生意靈感？向未知之境探尋
面對目前中國市場嚴峻的情勢、企業越來越龐大出現的老化、待轉型與永續經營議題，S 先生也坦承：「我做生意這麼些年，各種高級的分析師或策略專家建言都聽多了，這幾年我反而在宗教和藝術領域找到對事業經營的啟發。」
隨後便跟筆者分享《聖經》和台灣淨空法師說的一些小故事，舉例說明他是如何看待慈善、公益與為人服務這些議題。他說雖然他沒有固定的宗教信仰，但他喜歡研究，也對大部分的宗教有所涉獵。這點讓筆者相信，人到了一定的境界，會更向上提昇一個層次，對以往未知的領域進行探索，尋找那些心中懸掛已久、遲遲找不到出路問題的解答。
S 先生說：「現在數字或財富的起伏，已經沒辦法帶給我什麼特別的感受了，我更希望多多跟你們年輕人交流，聽聽新的想法，給我啟發，我也在尋找帶給我內心平靜和喜悅的方法。」
太辛苦了，下一代還是別接班了吧
根據普華永道（Price Waterhouse Coopers Consulting，PwC）2018 年發佈的《中國家族企業調研報告》中指出，僅有 21% 的中國家族企業有制定繼承計畫，而二代進入家族企業從事領導團隊（35%）、董事會（29%）或高階管理層（33%）的比例皆低於全球平均值。再看看近期阿里巴巴馬雲「被退休」、騰訊馬化騰與百度李彥宏紛紛辭退部分核心事業版塊董事席位的案例。
相同的，S 先生也稱，中國與國際間關係的變化、國內政治環境、市場競爭等因素，讓他想的是資產的安全性、分散風險以及多點布局。至於讓二代接班，他淡淡的一句：「太辛苦啦！」，說明這些年他在中國市場廝殺、搏鬥，多次承受來自內外部不確定因素的煎熬，使得交由二代實現「永續經營」的理想，可能已不在選項內，至於龐大商業帝國的命運，只好交由專業經理人們「自求多福」了。
飯後，筆者與 S 先生在街頭徒步走了一小段，中環平日的午後依舊忙碌，現代化的商業大樓、精品品牌的旗艦店林立，疾駛過的叮叮車滿載西裝筆挺的白領，搬運工在卸貨區大汗淋漓的打包貨物，嘴裡不時用廣東話大喊「快啲、快啲」，只是地面上殘留的磚頭、噴漆與火燒痕跡，記錄下前夜反送中運動的激情。
看到這一幕，S 先生不禁回頭對筆者說：「在中國，要自由就沒有經濟，要經濟就沒有自由。」語畢，S 先生與筆者握了握手道別，沒有豪車接送，與保鏢和秘書漸漸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中環街頭。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