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燒了幾個月的美國疫情，近期也燒到了矽谷以「獨角獸」（估值 10 億美元以上的新創企業）之姿起家，紅透全球半邊天的知名企業 Airbnb 。
5 月 5 日， Airbnb 正式宣佈將裁員 1900 人，相當於全體員工數的 25% 。原本這間公司可說是今年市場上最火熱的 IPO （初次股票公開上市）案，如今也不敵大環境所逼，非常時期只能保住核心營運業務，靜待重啟的旅遊活動。
Airbnb 這次的大規模資遣，做了幾項在人力資源管理上很優秀的示範，甚至對他們在未來的人才招募上，還有一定的宣傳助益。
但一口氣裁掉 25% 的員工，也不得不讓人想探詢，到底這個「隻手撐起矽谷半邊天」的獨角獸企業，接下來有何盤算？
以下文章，筆者將以加州科技業的資深人資領域工作者身份，從不同角度，帶大家一起來看看：
疫情中的大資遣，或許一併執行了企業內部的「瘦身計畫」
在疫情發生前，能加入 Airbnb 是很多年輕人的夢想，因為 Airbnb 擁有著很多吸引優秀人才的特點：如「新創」、「破壞式創新」、「IPO」等。符合新世代將工作（現實收入）與夢想（改變世界）結合的「企業文化」想像。
很多工程師甚至捨棄規模更大、薪資更好的矽谷科技大廠跑來 Airbnb 。除了為 IPO 賭一把的現實誘因外，也包括當別人知道他們在 Airbnb 工作時，往往會聯想到年輕、衝勁、創新，以及走在市場潮流前端的「形象」。
而以企業經營的角度來看，如果資金尚能運作無虞一段時間，不到「立馬必須大幅裁員」的地步，通常也會先以部份職務放無薪假或全體減薪，作為初步手段。
但 Airbnb 在獲得 20 億美元的融資後，卻直接進行了組織人員上的調整，幅度之大，更讓所有人震驚。
他們為何要這樣做、或者說為何「敢」這麼做，或許跟以下幾個背景有關：
第一，美國企業的「自由僱傭」 （At-will employment）制度。這個讓美國企業可以隨時跟員工說 byebye 的制度，讓美國勞工比較容易對職涯轉換視為日常。（詳見：《美國科技新貴工作也這麼「沒保障」？加州跨國企業人資：台灣人請別誤會，這裡向來都是這樣》一文）
第二，在美國疫情險峻的「特殊時間點」，人們比較傾向接受大幅裁員是因為大環境所造成的「非戰之罪」，而非公司本身營運不佳。同時，在 Airbnb 致資遣員工的「分手信」中，公司非常直接的表明：「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大環境不佳，我們不得不做出（裁員）這個決定⋯⋯。」讓員工較能夠釋懷，心理上亦把這次事件歸於「意外」。
第三，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從這個角度思考：如果沒有這次的疫情， Airbnb 被市場預測今年 4 、 5 月間極有可能會進行 IPO （股票公開上市）。而多數企業在 IPO 之前，因應未來需公開給投資人的營運報告等，也多會進行人力盤點──目的是「優化」組織人力，即「榨出人力運用最好的 C / P 值」，讓投資人或各方分析師對公司的前景一致看好。但礙於 IPO 將至，多數企業在公開上市前，並不會進行大幅裁員的動作──因為深怕「弄巧成拙」，反被市場嚴加檢視、認為公司狀況不佳，因而壞了上市後的股價行情。
換言之，對於 Airbnb 而言，在進行人力盤點後，或許在此時「藉著」疫情進行組織及人力的大規模瘦身，既相對無後顧之憂、對未來的成長更不見得是件壞事。
但這一「招」可不是誰都能用。對 Airbnb 來說，為何「敢」冒被投資人全面看壞的巨大風險這麼做？因為在所謂「矽谷新創」的市場上，他們是極少數既全球知名，又已經能實現獲利、坐等上市的獨角獸。對於早已投下大筆金額的天使、創投、私募基金投資人們來說，更是再怎麼等，也得撐到等待投資變現的那一天。
這也說明了為何 Airbnb 在無數小型新創「斷糧」的世道中，還能在一眨眼間又讓機構投資人再拿出 20 億美元來「救火」。
從提供資遣員工的「職務媒合系統」，看 Airbnb 之後的用人盤算
這次 Airbnb 的資遣配套方案中，有一點特別值得一提： Airbnb 提供了他們的「職務媒合系統平台」，將自願提供專長及聯繫方式的員工資訊公開，讓其它公司可以到這個平台找尋合適的人選。
雖然不是所有離職員工都會把自己資料放上此平台，但從該網站公開的職缺及待媒合人數，仍可以看出一些趨勢：
整體而言，依照 Airbnb 公告的狀況，幾乎所有職務類別都有員工被資遣。部門進行縮編，被請離的員工從高階主管到基層員工都有。另外也集中在非 Airbnb 本業外的投資組織（運輸、Airbnb Studios、飯店、Lux…等）。
但所有職務中，「分析師」、「藝術創意、編輯」、「IT」及「財務」釋出了最少的員工；「行銷」、「 UX 使用者經驗」及「規劃人員」次之。在系統上看到被釋出最多的，是「工程師」（Engineer）、「業務開發及銷售」、「顧客服務」以及「人力資源」職務的同仁。
Airbnb 很清楚大數據的時代，優秀的資料分析師其實是市場非常珍貴的資源，而 IT 及財務等基本運營不可少的職務，也相對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至於為何「藝術編輯」這類職務也在「相對保障範圍」？乍看之下或許有些意外，但仔細一想， Airbnb 賣的其實就是一種「（文青）風格旅遊」及「生活體驗」的商品，背後的策展、創作者當然是重要資產。
再看此次被釋出最多的職務：像客服、業務等，都是市場上供給較多，流動性高、被取代性也較高的工作內容。另外雖說在矽谷的工程師非常值錢，但年年也都有剛出爐的優秀畢業生──如果在公司品牌經營良好、薪資福利中等以上以及「仍有很大機會 IPO 」等誘因下，未來就算要重新大量招募，也不會是很大的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數據，令人再次訝異這隻獨角獸到底成長（或打算成長）得多麼迅速：Airbnb「人力資源」部門釋出的員工當中，從事「招募工作」者就高達 140 位──這個數字甚至比許多擁有 2、3 萬名員工的大型公司招募團隊，要多上 5 至 7 倍。
或許，當 Airbnb 決定任用這麼多招募人員時，也沒有預期到疫情的打擊，會讓他們提早從組織「正要開始大幅衝刺」的成長期，（暫時）轉變為「需要步步為營」的守成階段。
「分手後不見負評」的網路評價，如何達成？
在美國不少招募平台上，都會提供註冊使用者能對公司進行評分的服務──包含薪水、福利、管理制度、整體評分等等。儘管這顯示的經常僅是就業市場（填寫者）對這間公司的「主觀評價」，但大量資料和評價累積下來，仍有相當的參考價值。
而 Airbnb 過去在這些網站中的整體評價，大約都是在 4 分上下（滿分5分）；整體薪資、待遇等評價，在矽谷亦是中等水準。
通常在公司進行大幅度的資遣時，都會在就業市場上激起一陣「浪花」，但有趣的是，針對 Airbnb 這次的大規模裁員動作，在這些評價網站上，卻沒有看到什麼激烈的員工「哭訴」或「負評」、「掉分」。
這當中可能有幾點原因：第一，對於加入新創產業的人來說，往往相對年輕、也較能理解產業營運的不穩定性，但他們傾向賭一把，若真的上市成功，未來就晉升新貴；反之「賭輸了」就摸摸鼻子認賠，對他們來說工作再找就有。
第二，以關懷「人」為出發點的「完美分手信」，除了措辭誠懇，讓所有員工瞭解公司面臨的問題和決策外，再加上業界頂級水準的配套方案（ 14 週週薪起跳的資遣費、預付未來一年的健康保險費， 4 個月的心理支持外還送你筆電，並且成立網站並讓Airbnb 的 HR 幫你媒合新工作！) ，顯然也發揮了效力──畢竟先處理好人的情緒和荷包，接下來的事情都會容易許多。
必須展現的「矽谷精神」
這當中也隱含著另一個訊息：這家公司的管理階層，非常理解矽谷機構投資人對他們作為準上市「新創」公司的期待──當公司的管理階層已經難以完全控制事態時，他們不能像傳統公司那樣「低調而專斷」地把人請走。在這沒有秘密的矽谷，選擇坦誠以對，才符合 Airbnb 創辦人、與這個品牌對外的「一貫作風」。
事實上對 Airbnb 來說，也「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這個「開放坦承」的企業文化，正是他們與其他競爭者品牌進行市場區隔時，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從員工的長期反饋中看得出來，這家公司在對外溝通及內部員工管理上都下足了功夫：對外靠著精致的文案及設計，他們要帶領消費者體驗「最真實」的在地文化及居家生活，藉以提高商品附屬價值；對內，他們亦必須把這個「具有人情味」的營運模式，落實在公司的政策中。
事實上，品牌的「內外一致性」確實非常重要：如果對外標榜「價格親民、普惠大眾」；對內卻苛刻壓榨員工，在已經沒有秘密的當代，這品牌也必然走不長久。
而 Airbnb 過去 10 多年來的「轉型」，也確實有所成：如近年來在「質感」及「體驗」包裝下，如果你想窮遊， Airbnb 能提供的沙發床已經少到快找不到了──但別忘了 Airbnb 當初其實是由「沙發衝浪」（即媒合旅人睡在別人家沙發上）起家的。
從 0 到 1 的「創新」人人矚目，但「從 1 到 100」的考驗同等重要
「新創」（Startup）一詞的崛起，不過是dot com泡沫破裂後，近十幾年來的事。近年發展下來，卻早已燒得投資市場火熱、面試者趨之若騖，也造就許多有志青年的熱血傳奇。然而，10 多年來興起又殞落的新創公司不知凡幾，大家真正叫得出名字的獨角獸，一隻手就能數完──而 Airbnb 就是其一。
但其實 Airbnb 就算沒有疫情攪局，也正在經歷「成長痛」。一位員工在給這家公司的評價中，寫得十分精準：在這個太快速成長的組織中，自然存在著中階主管的銜接問題，甚至連基層員工都覺得公司成長得太快了──快到擔心不斷更新的制度，還是無法跟上這個新帝國的成長速度；快到擔心高階主管因為資金到位，無止境地擴編組織人數；擔心經營團隊投了許多資源，卻只是換來「試水溫」的市場評價與成果⋯⋯。
當然，這是每個公司在成長時都要面臨的挑戰。而 Airbnb 一路走來已實屬不易，在這樣的高速成長中，還能努力兼顧公司文化與業務經營，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工──但這絕不代表它就「所向無敵」、「沒有問題」，正如所有的科技巨擘公司一樣。
對於未來，如同創辦人所言：「疫情總會結束，但它帶來的影響卻是長遠的。」 Airbnb 比其它公司幸運的是，他們仍有排隊見不到底的投資人撐腰，他們對於這次資遣的事件，處理更漂亮到堪稱「業界範本」，對於未來的人才招募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接下來這家公司需要做的，就是再次審視自身的核心價值和業務，在「符合市場期待的擴張速度」及「滿足員工和客戶的穩定經營」中，求取一個最適當的平衡點。
從 0 到 1 的「破壞式創新」非常難，而 Airbnb 做到了；但從 1 成長到 100，中間的過程亦絕非易事──它儘管經常不是高喊「新創」、「趨勢」的人們關注的焦點，卻是一家企業能否維持成長和永續的核心關鍵。
這隻巨大的獨角獸在近期的「瘦身」之後，到底還有多少能耐與潛力，相信未來仍將持續成為眾人目光關注的焦點。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