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外交中心日內瓦的「黑歷史」:一場宗教與科學的永恆戰爭

要是我們身處在 16 世紀那樣的世態,一邊是堅持三位一體的神學家喀爾文,一邊是發現心血管肺循環的醫學家塞爾韋特,我們會選擇站在誰的身後?
全球外交中心日內瓦的「黑歷史」:一場宗教與科學的永恆戰爭

位於醫學院校區郊外的米格爾·塞爾韋特雕像。

Photo Credit:V. 瓦西里耶夫 攝影

數月以來,來自瑞士日內瓦的風風雨雨,不斷佔據著各大新聞版面──從去年就蟬聯各大頭條的世界衛生組織(WHO),到 5 月 18 日登場的世界衛生大會(WHA)。日內瓦一路走來,從一個周邊國家覬覦的教會小城,到躍上國際舞台成為聯合國歐洲總部;要談這蛻變的過程,便不能不提到約翰・喀爾文(Jean Calvin)與宗教改革⋯⋯

約翰・喀爾文與宗教改革

在華語世界,「基督教」常被用作相對於「天主教」等舊教,經改革後所產生之新教的稱謂;而在學術上,新教(又被稱作「更正教」)實則是與天主教、東正教並列為基督宗教的三大分支。新教與舊教有許多不同之處,包括嚴禁崇拜偶像、不承認教宗,並認為一個罪人受到上帝的拯救,唯獨出於相信與恩典,而非特定儀式與個人的行為。

16 世紀,由於教會長久的腐敗與官僚,終究引發了一系列的宗教改革運動。當時的教會以宗教之名,販賣號稱能夠抵免煉獄年數的贖罪券,此一斂財行徑已行之有年。宗教改革思潮,最早是由德意志神學家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領導,他重新翻譯並詮釋聖經,期待促進教會的改革。

早年的喀爾文是名虔誠的天主教徒,直到他開始閱讀偷渡至法國的路德作品並親眼目睹天主教會對於改革者所做出的迫害,他才逐漸產生宗教改革的想法,並在 1536 年定居日內瓦後發表《基督教要義》;然而由於嚴厲批判當局,他在 1538 年被迫出走法國斯特拉斯堡,直到 1541 年政治環境改變後才應邀重返日內瓦,並逐步成為改革派的領導者。其後中部歐洲接連發生多起宗教戰爭,喀爾文在日內瓦大量收留歐洲新教難民,使得日內瓦成為新教的國際中心,更享有著「新教的羅馬」之美譽。

喀爾文主義的主要人物,約翰·喀爾文為左二,手持基督教要義。圖/V. 瓦西里耶夫 攝影

從受壓迫的宗教革命先驅,到火燒異議知識份子的迫害者

然而,喀爾文所定義的「新教」並不是不曾受到挑戰,其中最為著名的是一位名叫米格爾・塞爾韋特(Miguel Servet)的醫學家兼神學研究者,他在諸如數學、解剖學和藥物學等等的眾多科學領域都曾做出卓越貢獻。他首先是為了避免教會迫害而使用筆名發表文章,並與喀爾文通信交流,但他堅持反對三位一體(主張聖父、聖子和聖靈三個不同的位格為同一本體,即上帝)的基本教義,聲稱此謬誤源自於希臘哲學的影響而非聖經,使得塞爾韋特與喀爾文的衝突越演越烈。最後,縱使喀爾文表面上以信仰不同而拒絕回覆,內心已經燃起了消滅異端的殺機。

不久,塞爾韋特已經因為激進的言論受到教會當局的國際通緝,喀爾文亦提供了足以將他定罪的書信證據;於是逃往義大利途中的塞爾韋特,在日內瓦稍作停留並參與喀爾文的布道會之後,遭到舉報並被逮捕入獄,成為了喀爾文主義信徒們殺雞儆猴的典範⋯⋯,即便有人傳言喀爾文曾要求將殘忍的火刑改為較為人道的用劍處決,然而此刻日內瓦的其他新教改革派成員只會將喀爾文的寬容視作示弱,一切已再無退路。

1553 年 10 月 27 日,塞爾韋特在日內瓦郊外被喀爾文派的理事會以異端之名處以火刑──慢火燒烤直至肉身成為焦炭,他的雕塑及書籍也全部付之一炬。

喀爾文是宗教改革的偉人,對新教的發展與實踐有著相當重要的貢獻,因此被視作「新教的教皇」;不幸的是,他仍舊犯了那個年代無法認知到的錯誤,缺少了對於理性思辨的寬容。

350 年後,日內瓦市議會與教會聯合樹立了一座補償的紀念雕像,以償還遲來的公道。

座落在日內瓦小山坡上的 WHO 總部。圖/V. 瓦西里耶夫 攝影

日內瓦躍升成為國際治理的核心地帶

拜喀爾文帶領的宗教改革所賜,日內瓦最終脫離了長久掌治於教會主教的命運、成為了共和國,喀爾文主義以此為中心向世界擴張。1815 年 5 月 19 日,日內瓦正式簽約加入瑞士聯邦。

稍後,人道主義在日內瓦持續受到發揚,鑑於其中立性質以及為外所知的人道主義傳統,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和其他國際組織紛紛選址於此;除了國際聯盟與其後衍伸出的聯合國歐洲總部,更拓展到了氣象、難民、勞工、度量衡制定等等數之不盡的國際組織,包括廣為台灣民眾所知的世界貿易組織(WTO)和世界衛生組織(WHO),還有許許多多的非政府組織(NGO)也座落於這個雷蒙湖畔的現代都會⋯⋯。

在日內瓦之外,喀爾文主義受到許多中產階級的工商業者推崇,從而在眾多基督宗教尚未普遍的地區成為主流;由於倫理與價值的改變,信眾們不再以超越世俗的苦修與禁慾來追求上帝的應許,從而著實扮演了資本主義的關鍵推手。在美洲和大洋洲,喀爾文主義的新教已經滲入了生活與政治的各個層面;而在東亞各區,又以喀爾文宗衍伸的長老教會最蓬勃發展,遍佈了台灣與南韓的許多社區⋯⋯。

座落於日內瓦大學內的宗教改革紀念碑。圖/V. 瓦西里耶夫 攝影

形勢扭轉的今日,宗教與科學的戰事仍舊延續

來到現今,世界上許多以科學為主流的國家與地區已經有了法律上的宗教容忍,即使褻瀆神明也不能使用法律以外的方式裁定;於是情勢逆轉,科學當道的當前,許多依賴信仰的行為都會受到批判與公審。例如這次全球流行的冠狀病毒疫情,筆者在世界各地也都有在身邊觀察到宗教與科學的衝突:例如在印度錫金地區,藏人朋友使用藏香來消除感染源;在蒙古,當地人以牲口獻佛以求度過難關;在波蘭,朋友父母相信得病與否完全取決於上帝的安排。一時間,在年輕世代中也掀起了一陣對於迷信的獵巫⋯⋯。

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許多信仰科學批判精神的歐美民眾,藉口封城和戴口罩防疫等措施缺乏完整研究數據的支持,而繼續我行我素;如此一來,比起有宗教信仰的民眾願意聽從教會要求恪守隔離措施之指示,真的在實質上較為優越嗎?

無論如何,這麼一段仍未湮沒在宏大歷史中的故事,將永遠受世人討論與評斷;而我們也很難設想要是自己身處在那樣的世態,一邊是堅持三位一體的神學家喀爾文,一邊是發現心血管肺循環的醫學家塞爾韋特,我們會選擇站在誰的身後?

走過平時學子席地、遊人如織的日內瓦大學市中心主校區,校園內矗立著壯觀懾人的百米宗教改革紀念碑,作為大學創辦人之一的喀爾文手持《基督教要義》,背對老城區莊嚴地凝視著校園。再往郊外步行大約一公里的距離,在筆者所任職的日內瓦醫學院與大學醫院之間的寧靜小路旁,小丘下的塞爾韋特,蜷坐在他當年被執行火刑的位置;衣衫襤褸、面容憔悴,那憂慮深思的削瘦身影似乎時刻提醒著我們對於異議者的寬容⋯⋯。我將一朵紫色小花擺放在他跟前,期待能在未來看見一個更美好、更包容的世界。

聯合國萬國宮前的斷腳椅。圖/V. 瓦西里耶夫 攝影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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