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空腹、空冰箱、空餐桌,巴西弱勢族群在疫情下的赤裸生存故事
撰文:Gustavo Goulart;翻譯:約克
本週三(4 月 15 日)一早,建築工人 Raimundo Nonato de Souza 的故事上了電視新聞,他為領取緊急救助金所受的種種磨難,觸動了許多里約居民的心。
現年 55 歲的 Raimundo 出生於巴西北方的馬拉尼昂州,為了讓一家人擁有更好的生活,在 1991 年舉家南下搬到里約。
他在週二晚間 7 點抵達聯邦稅務局(Receita Federal)在里約北區的分處,在分處門口度過一整夜,靠的是用背包當作枕頭、厚紙板當作床鋪。
早起後,他向附近小販買了一串香蕉、幾個麵包、兩杯果汁,與排隊人群一起分享早餐。待至週三上午 11 點 30 分,隊伍才輪到他。
為了解決稅卡(CPF)的問題,他總共等待了 16 個半小時。Raimundo 試圖領取聯邦政府於疫情期間提供的緊急救助金,而稅卡是申請救助金的其中一個必備證件。
申請 600 元的緊急救助金,為何困難重重?
針對疫情影響,巴西政府在 4 月初通過條款,提供緊急救助金(Auxílio Emergencial)給有需要的民眾申請,金額為巴西幣 600 元(約台幣 3,000 元)。
申請人須符合一定條件,包含:
- 年齡為 18 歲以上
- 目前失業中或是符合其他三種情況:個人微商、自由職業者、臨時工
- 家庭每月總收入除以成員人數,每人平均不超過基本月薪的一半(巴西幣 522.5 元,台幣 2,700 元);或家庭每月總收入不超過 3 份的基本月薪(巴西幣 3,135 元,台幣 16,130 元)
按聯邦政府估算,巴西全國總共有 7 千多萬人能受惠,佔全國人口的 35% 左右。
申請緊急救助金的手續,包含先下載聯邦儲蓄銀行(Caixa Econômica Federal)推出的手機應用程式、建立帳戶、填寫個人及家庭成員資料等等,最後所有資料將送審,官方估計 5 個工作天以內會給出結果。如順利通過,申請人就可以到銀行領取此緊急救助金。
看似應該簡單快速的流程,在實際執行上卻問題重重:許多民眾都碰到必備證件──稅卡處於待定狀態,而無法在應用程式或網站上建立帳戶。為了釐清稅卡問題,就只能親自跑一趟稅務局詢問並解決,如 Raimundo 及至今每日每夜在稅務局分處前排隊等候的民眾。
另外,聯邦儲蓄銀行各分行前也是日日夜夜大排長龍,順應疫情,至銀行工作的行員人數裁減,效率比平時更低。在大型跟中型城市,到銀行排隊領取緊急救助金的等待時數從 5 小時起跳,前一日入夜前就先打地鋪佔位的也大有人在。
報導刊登後,里約居民自發提供協助
回到 Raimundo 的故事──他受環球新聞台(TV Globo)的里約晨間新聞(Bom Dia Rio)訪問,等待 16 小時的故事一被報導出來,就讓許多里約居民感到不捨,自發前往稅務局分處前的人行道上,想要尋找並幫助 Raimundo。
目前無固定工作、有 5 名子女要養育的 Raimundo,家庭生計受疫情影響,正岌岌可危。週二他一結束在里約西區一處廣場健身器材的工地工作,就直接趕往北區的稅務局分處排隊,因此,他的手指甲縫仍塞滿工地的砂土,連回家清洗的時間都沒有。
「這隊伍裡還有更多人的家計狀況比我的更糟糕。我從小就被教導要幫助他人,所以我好難眼睜睜地看其他人跟我一樣挨餓受苦。我昨晚一邊排隊、一邊感到很傷心,但現在有好多人出現來幫助我跟幫助其他人,我覺得很開心。」Raimundo 說道。
其中一個被 Raimundo 故事感動而趕到現場的,是 41 歲的 Jorge Luiz Portella。他在富人區萊伯倫區擔任軍警隊長。他表示:
「我在電視上看到 Raimundo 的故事時,我感到很震驚,尤其當 Raimundo 向鏡頭秀出他因前日粗工而弄髒的雙手指甲,還有他在人行道上睡了一整晚的故事⋯⋯我也曾經做過建築工人、粗工助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他的報導時,我仍在警局值班中,當下馬上先打了通電話給在家的兩個兒子跟我的奶奶,請他們準備好幾份早餐,把家裡的餅乾跟飲料通通裝袋。一下班後我路過家門把這些東西都帶上,跟我 9 歲的女兒一起來到這裡,打算把這些捐贈親自交到 Raimundo 手上;結果,我們一口氣幫助了大概 200 個在排隊的人。」
「我們認為政府並沒有盡到幫助這些人的責任,公權力仍對此無感。」這位軍警隊長感到歉疚地說。

Raimundo 提到他的其中一個女兒正在就讀醫學院四年級,女兒曾試著幫他在網路系統上辦一張新的稅卡。
「她幫了我很多,但在聯邦儲蓄銀行的網站,我們還是碰到了無法解決的問題,所以我只好自己過來這裡排隊。經過一天工作,我的指甲還是髒的。」
「我現在的心情很平靜,因為這麼多好心的人出現來幫助我,而我也能再幫助其他人。大概 3 個月前我被搶了,搶匪拿走了我的證件,包含稅卡。為了領取急難救助金而大排長龍的這個現象,實在是我們國家的一個恥辱。我們的選舉投票從未能改變這種窘境。但我相信上帝會眷顧我們大家,雙倍地眷顧我們大家!」說到最後,Raimundo 仍是忍不住嘆氣。
Raimundo 本人已經經歷過不少人生歷練,儘管現下匱乏,他卻很滿意這一生走來的事蹟。
「我曾經到非洲安哥拉住過 3 年又 6 個月,在那為一家公司工作。我也曾參與過最大球場馬拉卡納的工程。我有五個孩子,其中兩個已經大學畢業,一個是念電機的、一個則在當廚師。還有一個 22 歲的女兒,就是正在念醫學院的那個,跟另外兩個兒子,這三個孩子都還跟我們住在一起。總結起來,我是一個很滿足很快樂的人。」
稅務局申明解釋:技術問題修正中
關於誇張的排隊現象,在里約州的稅務局申明,他們正全力協助解決民眾的稅卡問題,讓這些民眾能盡快符合資格、備妥相關文件,到聯邦儲蓄銀行領取巴西幣 600 元的緊急救助金,以共同度過疫情。
稅務局發言人表示:「大部分在我們分處排隊的民眾,他們的稅卡其實並沒有甚麼問題,可是他們在儲蓄銀行推出的手機應用程式申請時受到阻擋,收到『請至稅務處解決稅卡問題』的訊息。我們這幾天已整理過大部分稅卡的待定狀態,並跟儲蓄銀行聯繫做確認。」
後記:疫情惡化,困境加劇
(以下為約克補充最新現況)
我第一次讀到這篇報導,是透過一位貧民窟友人的分享,她寫道:「這個故事讓我忍不住大哭,因為這故事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故事,更是千萬巴西人的故事,這才是真正讓我感到悲傷的地方。」
Raimundo 之後,這一個月來,每天新聞都在繼續播報稅務局和儲蓄銀行門口的排隊人潮,至今一天都沒有減少過。
受疫情惡化影響,一開始,記者還會採訪幾個排隊民眾,訪問他們的家庭生計現況;近幾週,新聞台只敢改派直升機、空拍機,從遠方拍攝排隊人潮,不再近距離接觸民眾。
排隊的那些人呢?
疫情在巴西蔓延後,他們失去了臨時工作機會,但也沒有辦法遵照政府鼓勵的社交疏離政策,好好地待在家中。沒有收入的日子,他們開始想辦法弄懂怎麼申請緊急救助金,為了這筆 600 元,甘願受群聚感染風險,到稅務局前排隊、到聯邦儲蓄銀行前排隊。
而這時,更有不肖詐騙團體,假借能幫忙申請帳號之名,想騙取民眾個人資料、通訊錄、甚至銀行帳戶資料。政府方面,因為中央預算之拮据,原先應於 4 月底緊接發放的第二期緊急救助金,已延遲了兩週未有動作,聯邦儲蓄銀行正凍結資金,表示需待聯邦政府指示後才會繼續撥款給民眾。
我們不禁想問:有多少貧困家庭可能沒有手機、沒有電腦,要如何申請這份緊急救助金?有多少在底層的人可能沒有受過教育,要如何弄懂這些繁雜條件跟程序?有多少吃不飽吃不好而導致免疫力低落的人,仍持續冒險離家工作、或是徹夜排隊?有多少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至今仍餓著肚子?
沒有人知道答案。

備註:本文經原作者 Gustavo Goulart 授權,翻譯改寫自巴西媒體《Extra》於 4 月 15 日的報導。
記者 Gustavo Goulart 長期駐於巴西里約,報導常見於最大新聞媒體《O Globo》及旗下半獨立媒體《Extra》,內容多與貧民窟、勞動階級、底層人民生活有關,以其記者身分持續為弱勢族群發聲。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