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邱奕捷/法蘭西式培根
「請大家注意,鄰居間的團結互助也會互相傳染,就跟病毒一樣!」
在法國淪為一級疫區的同時,「守望相助」協會(Viosin Solidaries)提供文宣協助鄰里間互相幫助。一個月內,文宣的下載次數超過了 50 萬次,比 2018 年法國遭受嚴重熱浪時提供的文宣下載次數高出 10 倍!
由於肺炎非常容易透過接觸傳染,許多人擔憂人們會對於社交生活會更加裹足不前。然而隨著疫情的升溫,法國人的團結精神(Solidarite)也持續邁向高峰:「守望相助」協會每天收到數百通熱心民眾的來電,詢問可以如何伸出援手。
法國的疫情從 2 月中後急轉直下,法國總統馬克宏在 3 月 17 日的公開談話中連提了六次「我們正在作戰!」,其後宣布採取封閉政策:民眾應該盡量避免外出,除必要原因外請一律待在家中。

近兩個月後的今天,疫情仍遲遲不見好轉,截至 5 月 14 日為止,法國染病人數已經超過 17 萬人,死亡人數更超過 2 萬 7 千人,致死率將近 16%,儼然成為世界上的一級疫區。
面對嚴峻的疫情,馬克宏於 4 月 13 日宣布將把封閉政策延長到 5 月 11 日;比西班牙、義大利、瑞士等鄰國的封閉期都來得更長。
作為一個此時此刻在巴黎工作的小白領,筆者剛巧碰上了巴黎在承平時期從來沒有過的嚴厲措施。以下將和讀者們分享:我是怎麼看待疫情,又觀察到了什麼呢?
為醫護人員抱不平,「博愛」精神大爆發
若用一句話來總結這段時間的觀察,我會說:「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作為一個法國文化的旁觀者,我在重災區巴黎的「搖滾席」看見了與「自由」、「平等」並列法國立國精神中的「博愛」,是如何在這個艱難的時刻發揮作用,成為維繫法國社會的一股重要力量。
請別誤會,這完全不代表法國社會一片祥和,面對抗疫政策毫無異議。恰恰相反,法國的社會一向以激烈辯論、熱愛抱怨為特色。也因此,每天晚上各電視台的政論節目都會以疫情為主題,展開一場場精彩的辯論。
面對疫情的失控,法國人確實非常憤怒,許多民眾認為法國政府並沒有即時而透明的揭露疫情資訊,對於防疫的準備也全然不足。然而我發現這樣的憤怒有一個值得玩味的公約數:我身邊法國朋友的憤怒,多半不是基於對自身健康的不安,而是為身陷險境的醫護人員打抱不平。
「我最憤怒的是,疫情在中國都已經爆發了一個多月了,政府居然還是沒辦法幫醫護人員準備好保護措施,讓他們暴露在危險之中!」朋友 R 先生說。
作為馬克宏口中的「第一線」,醫護人員在疫情的巨浪中,毫無疑問地首當其衝,也成為法國民眾「博愛」精神爆發的當然對象。
每天晚上 8 點在自家窗口、陽台的鼓掌運動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不同於高舉民族主義的齊唱國歌,這是民眾自發感謝醫護人員的行為。久而久之,這也成為一種凝聚社區力量的時刻。在窗邊探身鼓掌時看看隔壁鄰居,道聲晚安問候彼此是否還安好,確實是鮮少與外界交流的封閉生活中,一段溫暖的插曲。

除了用鼓掌表達精神支持,人們也用實際的行動表態:在醫護人員辛苦值班的時候,許多社區都有家庭自發性幫忙看顧他們的小孩。在超市前排隊購物的人潮中,醫護人員也能直接進場不需等待。也就是說,即使人不在第一線,民眾也想方設法地盡量幫忙。
同事 J 小姐收到海外親友寄來的口罩後,毫不遲疑的把大部分醫療等級口罩捐給附近的醫院。「你不留下一些給自己嗎?馬克宏不是宣布之後希望所有民眾都盡量戴著口罩嗎?」我震驚的問。「沒關係,我有留下一些比較單薄的一次性口罩,我覺得對我來說夠了,我要把醫療等級的口罩捐給更需要的人」。
J 小姐並不是特例,我們辦公室收到來自海外善心同事的口罩後,資深的 C 夫人也直接詢問大家是否願意將這些「意外之財」捐給醫院。要知道法國人並不像台灣人一樣,家中或多或少有些口罩存貨;卻都願意在第一時間不假思索的把口罩捐給醫護人員,這對我而言是一種相當慷慨的行為。
捨己為人:人人渴望出力,卻不輕易接受幫助
作為法國的重要產業,在封城中完全歇業的餐飲業也自行動員起來支持醫護人員:巴黎的非營利組織 EcoTable 發起了為醫護人員備餐的活動,動員了數十名廚師,每天為巴黎地區 15 家醫院提供 500 份餐點。這個活動已經為醫護人員提供了 11,500 份餐點,目前在網路上依然持續募資希望能長久堅持下去。
巴黎有名的星級主廚 Simone Zanoni 發起了自發性的送餐活動,準備了 80 份晚餐供給辛苦值班的醫護人員,餐點內容包括:白醬小牛佐蘑菇、鮭魚或乾酪三明治、Comté 起士和做為甜點的飄浮島。說到甜點,近來在法國非常知名的新銳甜點主廚 Cyril Lignac 也發起活動,提供店內的甜點給第一線救助病患的救護車隨車人員,希望在繁重勤務之餘提供他們一些慰藉。
巴黎之外的廚師當然也不缺席,在里昂執業、已逝世的名廚 Paul Bocuse 餐廳中有廚師帶頭,將其他願意響應的同事動員起來,持續為「退休之家」的長者們以及醫院第一線的醫護人員供餐──呼應了 Paul Bocuse 的主張:「我們用食物援助他們,希望為他們的生活帶來一些確幸」。
另一方面,鄰居間的守望相助也沒有缺席:除了上面提到為醫護人員看小孩、購物的舉措外,我所住公寓的一樓大廳,從封城的第一天開始,就出現了鄰居張貼的互助文宣。文宣中分為兩欄:左邊那欄供需要幫助的鄰居填寫,而右邊那欄則讓願意提供幫助的鄰居留下聯絡資訊。在提供援助的右欄中非常快的出現了長長的名單,而需要幫助的左欄卻始終從缺。「人人願意出力、但不需要就不輕易受助」的氛圍可見一斑。
把鏡頭放遠一些,不論是在巴黎或是其他地區,都有許多志工、協會主動組織起來,為行動不便、高感染風險的長者提供購物服務,確保長者們能不虞匱乏的待在家中遠離感染源。
在這段期間堅守岡位、為人們提供日常所需的超市,如今門口也貼滿了來自附近居民的感謝函。在超市裡,更經常傳出此起彼落的「謝謝(Merci)!」和「 加油(Bon Courage)!」 聲,傳達了人們對超市工作者深深的感謝。

法國人在此時參與志工的踴躍度簡直突破天際,來到志工協會 Makesense 希望擔任志工的人們多到爆棚:「我們從來沒看過這麼踴躍的參與度!」新來的參與者都是平常忙於工作的 20-40 歲的群眾,大部分的人在疫情肆虐前從來沒有當過志工。
這些「素人志工」們在協會的組織下,以 15 人為一組,進行為期 5 天的小隊活動,在 WhatsApp 上互相腦力激盪,思考「在疫情當下,究竟還可以做些甚麼?」有些成員特別關注法國街頭遊民此刻面臨的困境,於是動員了組員向藥局募捐物資,組合成「防疫包」後提供給遊民,以維護他們的健康。
而我也在去超市購物的路上,看過許多志工在照料街友。常去的超市門口一如既往的坐著幾位街友,有一整隊的志工正在確認他們的情況:「你的身體好嗎?有沒有甚麼不舒服?」、「想要喝點湯嗎?豆子湯還是南瓜湯?」、「你養的狗真可愛,它叫甚麼名字?哈蒂?哈蒂,Bonjour!」
政府援助企業及雇員,勞資雙方共體時艱
全法國大幅度停擺兩個月,當然人們的工作受了很大的影響。法國政府為了減少疫情對於就業的衝擊,允諾了部份工時(l'activité partielle)可以應用於當下的疫情。
什麼是部份工時呢?簡單的說就是「共體時艱」:公司的營運受到了重大影響,因此將和員工的勞動合約暫停(並非裁員),政府補助大約 84% 的員工稅後薪資,之後再看各公司的「善意」是否往上補貼。相對的,接受補助的企業不得裁員,需要將員工留任共渡難關。這個措施對於大受疫情影響的產業,不論是雇主還是雇員而言都大有幫助。
我任職的公司在這方面一直沒有正式的公告,然而幾個大工會不斷的把和高階主談判的內容揭露出來,最後勞資雙方終於在談判中達成一致:員工先用休假的方式把工時降低,保證疫情過去後的生產力,而部份工時將作為最後措施,不輕易動用。在工會和員工們溝通的信件中有這樣一句話:「我們盡量推遲部分工時的實行,這也是不輕易動用國家補助,把資源留給需要的人的一種團結表現。」
在正式的溝通郵件中出現這樣的字句,難免帶有公關的性質,然而我平常共事的 I 小姐確實抱有一樣的想法:I 小姐是個單親媽媽,意味著在學校關門後她必須在家中邊工作邊照顧年幼的小孩,沒有人可以分擔家務,照國家的規定來說,她可以直接適用部份工時而不必上班,但她說:「我覺得我的情況還應付得過來,我不想和其他更需要的人搶國家的補助。」她匆匆地和我討論完工作上的事情,準備中午做飯給她 5 歲的兒子吃,然後再利用午休時間陪他去踢踢足球。
再看向其他著名企業,雖然同樣大受疫情打擊,但是做法大同小異:Chanel、Hermes 等奢侈品大集團,早早宣布不降低員工的基本薪資,也不申請國家的補助,而把資源留給更需要的人。Auchan、Airbus 以及我們公司則表示會降低股利的發放,讓資方和勞方一起共渡難關。Fiat 的做法則又更進一步,高階管理層自願降薪和員工攜手共進。
深度觀察文化差異,在心中種下「博愛」精神
每個國家都有其源遠流長的文化特色,而這些特色就像一個國家的「人格特質」一樣,會在不同的情境下被體現。
法國的公民自發性極強,負面來說造就了超級不受控的群眾,甚至多少帶有「以不唯政府是從為榮」的反骨精神;但這次在疫情中,配合著「博愛」的立國精神,造就了法國傲視全球的志工人數比例,發揮的作用相當顯而易見。
作為外來者的我,也開始反思我是不是只想到自己,而缺少了對社會中其他人的關懷?以這陣子沸沸揚揚的口罩作為例子,或許我們總是先擔憂自身的匱乏,而爭先恐後的囤積資源,直到自己「高築牆、廣積糧」後才能「我 OK,你先領」?
改變或許不在一朝一夕,也或許永遠沒有正確答案,但我已經默默在募資平台上加入了眾人為醫護人員備餐的行列。疫情終會遠離,但期盼「博愛」的精神會從此在我心中永久地紮根。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