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說,病毒是不長眼睛的,無論身分國籍宗教性別地位,「會中」的就是會中,逃也逃不掉。
這話乍聽之下有理,但若仔細地觀察統計資料,卻會發現「病毒底下人人不平等」。社會階層底端受創的比例,總是會比金字塔頂端來得嚴重,同時在這波疫情底下,也「男女有別」:
根據 BBC 新聞的報導,美國死於新冠肺炎的男性,就比女性高上一倍;而在西歐國家, 69% 的新冠肺炎死亡病患,也都是男士。
除此之外,因為疫情把失業人口推上新一波的高峰(美國失業人口總計已超過 2200 萬人,相當於高達 14.7% 的失業率,輕輕鬆鬆就把過去十年來的新增工作機會夷為平地),也造成對眾多男性工作者的巨大衝擊──有報導指出,由於建築業和製造業的從業者多以男性為主,它們往往也和經濟衰退(或成長)息息相關;反倒是女性工作者,在醫療和教育領域人數較多,而這兩個市場目前相對不受經濟衝擊影響。
但如果你因此以為,這代表「女性是這場病毒戰役底下相對幸運的一群」,可就大錯特錯了:
美國 80% 的醫療產業員工是女性
根據《Forbes》的報導,美國醫療產業有 80% 的員工都是女性──包括現在於前線甘冒巨大風險協助抗疫的工作人員在內。
我的好友 R 嫂便是其中之一。 R 嫂是在南加大 Keck 醫學中心工作的註冊護理師(RN),而她工作的病房,正好就是醫院安置新冠病毒確診病患的地方。
R 嫂的先生(簡稱 R 哥)是一名律師,擁有自己的事務所,同時也在私立大學兼職任教。因著疫情的關係,讓 R 哥的事務所業績和收入都大幅降低。即便如此,他不只一次地要求 R 嫂辭職,覺得整天面對新冠病人的她太危險;R 嫂卻大義凜然地說,自己也知道危險,但不少同事已因染病無法上班、尚且健在的同事則都在過勞加班。若是現在離職,等於把爛攤子都丟給同事扛,這點她做不到。
但除了醫療人員的偉大情操外,其實 R 嫂也偷偷告訴過我,她覺得「在家裡比在醫院更累」:R 嫂有兩個兩歲以下的小孩,這在美國有種說法叫”Two under two”,家長一說出來,就會得到其他父母無限同情和憐憫的眼光。又因加州居家避疫政策讓 R 哥整天都在家上班,連帶工作時間大幅拉長,讓 R 嫂得不斷的犧牲休息時間,照顧兩個小孩。
T 媽則是我見過最像「八爪章魚」的媽媽。她不但是一名心理諮商師和社區大學的任職教授,更是社區診所內心理諮商部門的負責人。T 媽告訴我,因著新冠疫情,更多人正處於高度焦慮或憂鬱的情緒中,自殺傾向也為之升高,讓她的工作量倍增。
但 T 媽還有更多的工作內容,在下班以後繼續等著她:包括照顧生病的長輩、確定全家午餐盒裡都有東西、接送小孩照顧小孩⋯⋯等等。最近 T 媽和 T 爸兩人都必須在家工作,但平日習慣由 T 媽準備午餐的 T 爸,理所當然地覺得 T 媽會(必須)定時餵飽全家人,因而遭到 T 媽的抗議。T 認為既然現在兩個人都在家工作,但自己之前能準備午餐的時間已被線上諮詢的病人取代,所以現在應該由 T 爸來負責午餐──夫妻兩人就為了這類事情爭執起來。
責任重、薪水低──女性過勞的全球現象
R 嫂和 T 媽不是唯二的例子。根據統計,即便是雙薪家庭中的職業婦女,往往也要從事比男性更多的家務、享有比男性更少的休閒娛樂時間。(延伸閱讀:《年薪250 萬徵「矽谷天龍國全能保母」,為何引爆全美爭議?》)
尤其令人嘆息的,是這種文化似乎無國界,不只美國如此,在全世界幾乎都是這樣。《Atlantic》的一篇報導更直截了當的說:「新冠肺炎將會是女性主義的一場惡夢。」因為無論是在疫情中照顧生病的長輩、或無法上學的小孩,如今許多家庭經常必須犧牲一個人的工作時間──而現實條件下,被犧牲的自然是薪資比較低的那位,通常也就是女性。
疫情打亂了社會既有的節奏之餘,也讓原本工作就相對較無保障的女性,情況雪上加霜。即便美國兩性平權已經喊了很多年,但統計數字發現,60% 的育兒責任還是落到女性的肩上;除此之外,在美國的單親家庭裡面,有四分之三是女性;她們失去工作的比例也比男性高(女性失業率提高0.9%、男性則提高0.7%)。
根據《Atlantic》的報導:在全美平均薪資最低的 30 種工作當中,有 23 個由女性佔多數;全體職場女性的平均薪資,更比男性低了 15%。甚至當女性在一種工作類型的比例變高時,這個工作類型的平均薪資便隨之降低。
這個現象尤其反映在許多於上個世紀被認定為「女性應該在家提供的免費工作」上:包括照顧長者(看護)、煮飯(餐飲人員)、洗衣(乾洗服務)、打掃(清潔人員)、照顧小孩(褓母)⋯⋯等等。
另外,新冠疫情雖刷下了許多工作,但在醫療領域仍依舊缺乏,尤其美國又面臨人口持續高齡化的問題。報導預估,美國在未來十年內,還需要 160 萬的護理師和護理師助理、以及至少 50 萬人的居家看護(延伸閱讀:《新冠肺炎對美國醫療體系的巨大衝擊》)。
而不意外的,護理師、療養院的員工和居家看護等工作,大多由女性擔任;這類工作給的待遇亦處於醫療、照護產業中的低階位置,護理師年薪甚至比全體醫療產業從業者的平均值,低了 72,000 美元左右。

因疫情增加的責任與義務,應由男女一起承擔
加州的學校因新冠疫情全數關閉,但並非所有學校都有著完善的線上課程。因此許多媽媽們發現自己現在除了母職之餘,還得當起孩子的老師和玩伴:
S媽雖說受過高等教育,但從 UCLA 畢業的她告訴我,自己老早就自知不是當老師的料,卻沒想到因為這波疫情,迫使她「必須」成為孩子的老師。她花了 3 個多小時嘗試教孩子寫出一篇作文,無奈最後還是什麼成果都沒有,令她和孩子都備感挫折。我的另個朋友A媽,則是一位因疫情而必須關閉診所的牙醫師,她乾脆完全放棄「在家當老師」這個職務,改當孩子的「專業陪玩人士」。
有意思的是,在這兩個媽媽的抱怨裡面,我完全沒有聽到她們對於「爸爸幫忙參與」的任何期待。
這個社會對男性的期待,似乎仍是「把錢賺夠就好了」。除此之外,只要丈夫替他太太做任何賺錢以外的「一件」事情,比如替孩子洗澡或換尿布、陪孩子看故事書、掃地拖地或是刷馬桶、照顧岳父岳母等等,就能贏得「好先生」或「好爸爸」、「好女婿」的光榮標籤。
反觀在很多時候,女性即使將上述所有事情天天「做好做滿」,仍未必能夠拿到「好太太」的頭銜。而要是當中的「一件」事情搞砸了,則每每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
我不只一次聽到爸爸們非常自豪地告訴我,他們正在「幫老婆顧小孩」。我也每次都忍不住糾正他們,生小孩養小孩都是兩個人的共同責任,這不叫「幫老婆顧小孩」,而是身為父親本來就應盡的職責和義務,叫做 parenting 。

一個再有偏見的人也無法抹滅的事實
《婚姻故事》裡面,離婚律師所說的一段話,我認為相當精闢:「我們可以接受一個不完美的父親;甚至 30 多年前,我們對『父親』的刻板形象就是不苟言笑安靜無聲、忙於工作經常不在、不能倚靠甚至萬分自私⋯⋯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經常接納他們的失職。但人們卻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母親身上⋯⋯(女人)永遠會被用不同、和更高的標準來衡量。」這一點無論在美國或台灣,經常都是如此。
女性在家庭和工作兩頭燒的狀況已不是新聞,這個社會對男女家庭角色的雙重標準,更非一朝一夕。但隨著這場疫情蔓延,如今更硬生生地揭開我們對於「男女平權」所認定的粉紅色泡泡假象,將社會中長期不平等的真相,一一攤在陽光下。
但同時間,或許危機也是轉機。因為在這波疫情中,我們也都能清楚看到,無論是在前線對抗疫情、還是在後方照顧老小,如今對女性角色再有偏見的人們,也不得不承認以下事實:
「這個社會,早已由女性撐起半片天。」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