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馬來西亞的各大媒體，除了與疫情直接相關的新聞外，羅興亞人 (Rohingya) 的議題均佔據了大幅版面。
羅興亞難民並非突然出現在馬來西亞，此問題其實由來已久。但今年當全球都深受高傳染性的 Covid-19 疫情所苦，馬來西亞的行動管制令（MCO）更是一延再延（馬國首相慕尤丁在 4 月 23 日時宣布延長 MCO 至 5 月 12 日）時，在健康與經濟的兩難中，政府與百姓都面臨龐大的壓力。
此時此刻，因而也更加突顯了大馬「羅興亞難民問題」的兩難困境。
還記得當年各國媒體爭相報導的「羅興亞人道危機」嗎？
羅興亞人分居緬甸、孟加拉、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等地，絕大多數為穆斯林。之前緬甸因內部衝突，引發境內約百萬羅興亞人的人權危機，除引發聯合國的高度關切外，西方各國和不少來自台灣的媒體，均派採訪團隊前往報導。在過去素有「和平女神」之稱的緬甸實質政治領袖翁山蘇姬，也因處理該問題時的種種強硬手段備受爭議。
不過，當事件風頭過去之後，似乎各國已少有人關心「後來怎麼了？」
答案之一是，在緬甸境內的 100 萬羅興亞人紛紛出逃（如今該國境內羅興亞人總數約僅剩 30 萬），其中約有 15 萬人輾轉來到了馬來西亞——馬來西亞在過去幾年中，因信仰教義等原因，陸續「半接受」了許多羅興亞難民。
為什麼說「半接受」？因為馬國政府其實從未正式發給這些難民簽證或提供庇護，只是「默許」他們以非法入境、非法打工的方式在當地求存。承平時代大眾或許還多可以接受，但如今疫情嚴峻，許多人開始擔心包括羅興亞人在內的外籍勞工，或許正是疫情的「下一顆未爆彈」，也因此開始出現排斥的現象，並陸續與相對同情移工與難民處境者，在網路上接連發生論戰衝突。
事件的導火線，在於馬來西亞的確診數爆炸性成長，始於「大城堡集會」（詳見〈馬來西亞「緊急鎖國」人心惶惶：新冠疫情為何在一周內失控？現場觀察〉一文），宣布行動管制之後，軍警衛多方合作，協助找出與會者接受檢測，使得馬來西亞得以成功拉平疫情曲線、控制情況。但根據官方說法，其中參與集會的還有 2000 多名羅興亞人——政府呼籲他們出面接受檢疫，然而一方面羅興亞難民居無定所、難以追蹤；二方面他們如今也擔心會因非法身份遭到逮捕遣返，所以至今僅有百人接受檢測。
馬來西亞面臨兩難習題：前首相「大義凜然」批判的背後
正因「1MDB」等貪腐弊案面臨司法訴訟的前首相納吉（Najib Razak），近期卻似乎道出了許多馬國人心中的聲音：他表示因為新冠疫情的關係，馬來西亞連邊境都關閉了，馬國現在沒有義務要接納這些難民、既有的非法移工也理應遣返出境。納吉說：「我們應優先考慮大馬人，這是不需要再被討論或質疑的，這是結論。」
從某方面來說確實如此：因為即使沒有疫情的因素，馬來西亞並未簽署《聯合國難民公約》（2018 年希望聯盟曾承諾將立法批准該公約於國內實施，但至今尚未完成），亦缺乏相應處理難民的制度與資源。羅興亞人即使持有聯合國核發的難民卡，在現行的馬國制度下，也多被視為非法移工。更不用說現今的馬來西亞為了控制疫情採取鎖國政策，即使因經濟停擺造成日損 24 億令吉（約新台幣 167 億元），首相仍決定繼續延長行動管制令以切斷傳播鏈，各界儘管支持防疫，仍難免苦不堪言。
當每個人都希望疫情能早日趨緩、生活能重回正常的軌道時，面對任何可能造成疫情失控、進而使政府繼續延長行動管制的「潛在威脅因子」，出現「優先顧好大馬人」、或對非法移工出現較不友善的反應，實屬情有可原。
不過，經常關心公共議題的馬來西亞歌手黃明志，也在臉書上重貼了兩年前他一支討論羅興亞人議題的影片，點出前首相納吉發言的偽善面：
黃明志指出，自己由於在 2016 年「因為一首歌入獄」，認識了同牢房裡的緬甸獄友，並瞭解到他們被欺騙出賣的過程，因而要出面控訴「馬國前朝政府，就是造成今日羅興亞人問題的元兇」：當年官商勾結假意「接納」這些難民、讓他們在馬國從事基層勞力工作如建築工程等，卻在工程後期拒絕支薪引起反彈後，逕行「舉報政府進行逮捕」。如今前朝政府卻「裝作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宣稱馬來西亞已無條件接納眾多難民許久，現無力負擔，國際社會不應施壓馬來西亞。
但即使撇去政治立場不談，如今大馬確實面臨社會資源有限、本國疫情尚未完全控制住的情況。這也造成許多人認為現今資源「照顧國民都已不足，哪有多餘的資源協助非國民？」同時，此刻的聯合國等國際組織除了「呼籲各國展現人道精神、接納難民」之外，也無任何實際作為——日頭正炎，人人自顧不暇，人道精神自是難以實踐。
另一方的說法：怎能把難民「用過即丟」？應納入衛生體系
儘管如此，在馬來西亞亦有另一群人，積極聲援境內羅興亞人的處境，希望政府能盡快釋出安置／檢疫措施和給予臨時身份等善意，將他們納入公衛防疫的體系中。
尤其，日前有滿載羅興亞人的難民船隻試圖登陸馬來西亞，被馬國海巡艦艇發現攔截——他們已在海上漂流兩個月，陸續有人在這漫長的海上漂流中喪命。但馬國官員為了防疫因素，堅持拒絕船隻靠岸，在據稱「給予一些食物後」加以驅逐，最後這批難民由孟加拉接收。此舉招致許多國際批評聲浪，也讓部分馬國人民轉而傾向同情難民的立場。
其實不僅是羅興亞人，馬來西亞還有許多來自各國的非法勞工，他們的生活條件向來極差。我曾看過工地旁簡單用幾片木板搭起的工寮：沒有空調、衛生條件惡劣、空間僅能勉強容身而已，而外籍勞工們就長期住在裡面。他們許多人在建築工地工作，但沒有適當的防護設備，甚至有人戴著寬沿草帽在烈日下蓋房子，一旦發生事故，後果難以想像——但是他們沒有選擇。
因此，馬國也有許多人呼籲，看到如今新加坡的疫情失控（主因正在於基層外籍移工的群聚感染）、想想國內（馬來西亞），未受檢測的外籍勞工還不知道有多少？但馬國不該漠視他們的人權，在此刻「用過即丟」地「掃蕩」這群人，而是給予檢疫等資源的協助納入公衛防禦網——因一味地用高壓手段驅離或逮補，均只會讓政府有關單位更難追蹤到他們進行檢疫，如此既非人道之舉、亦無助於防疫。
在經濟、健康似乎難兩全的此刻，忽然想起一位印度醫生的文字：「能保持社會距離是種特權，說明你家有足夠的地方隔離；能洗手是特權，說明有自來水；有乾洗手液也是特權，說明你有錢購買它；禁足不出門也是特權，說明你有能力不出門工作。防止新冠病毒傳播的大部分方法都只適合富人，但根本上，這是一種由能夠在全世界到處飛的富人傳播，最後害死數百萬窮人的病症。有能力保持社會距離，禁足不出門的人都應該理解自己所擁有的是『特權』，因為很多印度人並沒有這些能力及權利。」
羅興亞人兩難習題外，大馬的更多隱憂
現在隨馬國的疫情趨緩，首相慕尤丁決定於 5 月 4 日起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恢復幾乎所有的經濟與社會活動，形同「半解封」。
但大眾的反應多是此舉太急躁了，有些州更直接決定不跟進聯邦政府的 504 有條件放寬活動，許多人民也表示「會自己繼續禁足」。《星洲日報》社論亦質疑：明明行動管制延長到 5 月 12 日，現在來個 5 月 4 日的「半解封」究竟是什麼意思？並擔心馬來西亞會如同日本北海道一樣爆發「第二波疫情」。
政府官員則回應表示：馬國會「繼續維護邊境管制」，因此不能與北海道相提並論，而且 MCO 的目的在於「拉平曲線」，不是「消滅病毒」。
身居大馬的我，個人確實覺得，馬來西亞應該不會成為下一個北海道，但我比較擔心她成為下一個新加坡：一旦大多數的活動恢復後，國內的外籍勞工，是否會成為新一波的防疫破口？但另一方面，社會上包括這些境外移工們在內，有許多人是領著日薪度日，他們如今已面臨「手停口停」的困境。如果 MCO 持續下去，他們也是必將面臨斷糧的危機。
也許，無論是「羅興亞人」問題的兩難，或是「解封與否」的兩難，都是馬國和現在世界上許多國家必須面臨的「新常態」 （New Normal）。正如馬國首相說的，儘管辛苦，我們仍都必須在這個階段，學習如何與這個病毒共存。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