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加拿大疫情當中，最令人觸目心驚、慘絕人寰的一則新聞，應莫過於蒙特婁（Montreal）「赫倫安養院」（Résidence Herron，又稱 CHSLD Herron ）所發生的虐待長者致死事件了。
根據加國媒體報導，由於該老人安養院的高層管理者與工作人員涉嫌集體棄養老人（Abandoned Elderly），導致此慘案被揭發的當下，該院已經有至少 31 位長者不幸身亡。
更可怕的是，由於居住在該院的長者們，多數都因身體有礙無法自理，因此除了眾多已不幸死亡的長者外，其餘的倖存者們也大多數日沒有進食。當中部分高齡長者更由於無法自行如廁，被發現時已惡臭糞便在身、蟲蠅圍繞，景象慘不忍睹。部分加國媒體甚至形容該院的生存條件，有如「集中營」（Concentration Camp）的慘況。
加拿大政府目前已由檢調全面調查此事件，並罕見地出動軍方，協助該養老院疫情的後續控制與處理。這個駭人聽聞的事件，如今不僅讓加國人民更加擔憂蒙特婁和魁北克省的疫情，也讓人再次注意到老人頤養的問題。
筆者曾在過去的專欄文章中數度提及：加拿大的社福體系，向來被譽為全球最完善的國家之一，然而再如何完善的社會制度，當中總是會有漏洞。近期由於新冠肺炎肆虐，更多潛藏於加國的種種社會問題，更逐一浮上檯面。
以下本文將從這起不幸的新聞事件談起，逐一探討加國（可能也是許多西方國家）目前共同面臨的種種社會隱憂：
一、赫倫安養院的慘劇，暴露部分私人照護機構的管理隱憂
赫倫安養院的慘劇被揭發，應首見於加拿大媒體《蒙特婁公報（Montreal Gazette）》於 4 月 10 日起的一連串報導：該報指出位於加拿大蒙特婁多瓦爾區（Dorval）當地一間私立老人安養機構 「赫倫安養院」（Résidence Herron），疑因無法控制新型冠狀病毒，而出現慘絕人寰的集體棄養、虐待老人事件。
據媒體轉述目擊者形容，該老人院內的景象猶如「集中營」，院內長者們在完全無人照護下久未進食，且糞便在身。
儘管赫倫安養院的高層直至媒體報導時都一貫堅稱，該院因感染 COVID-19 死亡的老人僅有兩位，且目前院內感染狀況已獲得控制。但該院一名工作人員卻匿名爆料，表示過去兩周已共有 27 名老人死亡，並指出：「這樣的現象是非常不尋常的。」養老院長者的家人們並主動聯繫了《蒙特羅公報》，聲稱該院的聲明，與他們過去兩週內目擊離開停車場的葬儀社禮車數量明顯不符，也與他們對赫倫安養院內情況的了解不同。隨後亦有不少安養院長者家屬表示，他們一直無法聯絡上自己的親人。
接著，各媒體紛紛進行追蹤報導下，風波越滾越大。加國衛生部長丹尼爾．麥肯恩（Danielle McCann）於 11 日對相關報導作出反應，宣布衛生部將對赫倫老人院進行全面調查。當天傍晚，政府並將該院緊急託管。
結果，根據加國衛生部門和警方調查發現，赫倫安養院內近期因新冠病毒或不當棄養等故，導致長者死亡的案例至少有 31 位；同時該院其餘的長者，也因長期疏於照顧，處於極惡劣的生存條件之下。
隨著後續調查，揭露出更撼人的事實：原來早在 3 月 29 日，該院的多數工作人員早已擅自離開工作崗位 / 不在老人院內工作。據稱他們的理由是「因為裝備不足」（沒有口罩與防護設備）。
根據筆者追蹤加國近期的相關新聞發現，截至 4 月 10 日為止，加國共有近 500 人不幸因新冠肺炎過世，當中很高的比例，來自年歲已高、且居住於安養機構中的長者。儘管如此可怕的棄養老人事件，目前只發生在蒙特婁的赫倫安養院，但加國政府已注意到此事件暴露出的結構性隱憂：目前加國各省（如安大略或蒙特婁等）的許多老人安養機構，其人員其實都是由「經紀公司」（Agency）調派，非但容易造成感染風險，也難以管理。
意思是：由於安養院的多數員工、醫護並不固定在單一院所任職，而是每個星期按經紀公司、派遣公司的調度，在不同的安養院工作。因此若他們成為帶原者而不自知，很容易增加新冠病毒的擴散機率、傳染給抵抗力弱的院內長者；二方面各監管機構也不易掌握各院員工動向，如此次赫倫安養院爆發的「集體瀆職」情況。因此，加國政府近期宣布，將嚴格督導管理老人照護機構員工的「工作地點」，避免此類不幸事件再次發生。
另外，加拿大政府為了保護安養院內的長者，日前宣布「暫時禁止訪客（包括家屬）入院探視」。這項政策的立意雖是為了防堵疫情擴散，也是降低長者們接觸外界感染源的風險，但同時間也可能阻絕了安養院長者們和家屬的即時聯繫（如不少高齡長者不會使用通訊軟體、或聽力減損無法以電話即時聯絡等）。
之前看到電視媒體報導，有安養院的長者過 90 歲高齡生日，子孫們因為禁止入院的規定，只能帶著蛋糕與氣球，在安養院庭院中與長者揮手──這樣的場景讓人看了心中甚是感動，卻也難免鼻酸。
目前，除了檢調正持續偵辦赫倫安養院的刑事責任之外，該院長者的家屬，亦已提出集體訴訟，控告院方管理階層與派遣公司員工惡意遺棄院內長者，且知情不報。而根據蒙特羅省醫療專員的後續調查，赫倫安養院的員工們之所以棄院內長者不顧，其中的一項原因確實如前所述，是其所屬的管理經紀公司，沒有提供口罩及醫療防護措施給調派至赫倫老人院的員工。
但是，以筆者個人的觀點，身為安養院的管理者或工作人員，如果沒有口罩與醫療防護用品，也應該要通報當地衛生署或相關主管機關，尋求協助。怎麼會如此草菅人命地直接棄長者於不顧、同時知情不報？這樣的行為，相信不論是加拿大的司法系統或人民輿論，勢必無法容忍。
二、擁擠的庇護中心成疫情未爆彈：加國的遊民安置問題
在世界各大城市均有所謂的街友問題。全球面臨疫情考驗的當下，身處經濟弱勢、行蹤難以掌握，又是染疫高危險群的街友們，無疑也考驗著各地政府的管理能力。
日前由於加拿大多倫多出現街友的確診案例，市政府已宣布即刻啟動安置計畫：以現有的遊民收容所（Homeless Shelter）為基礎，盡可能讓街友們集中到該處，進行篩檢追蹤與安置。
多倫多市政府的緊急處置有其根據：因遊民屬於社會中最為弱勢的團體之一，在疫情肆虐的當下，不僅很難得到如口罩等防疫用品，也難以得到專業的醫療協助。如果政府未加協助、管理，非常容易造成遊民們相互傳染。再加上遊民們居無定所，感染新冠肺炎的街友難以追蹤，亦可能擴大傳染給一般民眾。
然而，大多倫多地區以現有收容所為中心、集中管理的作法，很快遇到了考驗：由於街友人數實在太多（據報已有超過 7000 位街友安置於各收容所，但總數更高），已超出收容所現有空間與人力的負荷，造成安置中心的床位過於擁擠，反而容易形成大規模感染。
故多倫多市的衛生醫療官 Eileen de Villa 博士說，儘管採取了所有預防措施，但她仍然「深為關切」 COVID-19 對患病率較高社群的毀滅性影響。
在多倫多的遊民庇護所陸續傳出 30 例新冠確診案例後，一線的醫療人員更開始擔憂群聚感染的風險將與日俱增。最近，有 300 多名醫療保健專業人員聯名撰寫公開信給多倫多市長約翰．托里（Mayor John Tory），要求市政府立即將庇護系統的數千名街友轉移到市區各地，如目前處於空置狀態或未營業的飯店房間、學生宿舍等。避免現有收容所的狀況持續惡化。
托里市長則在接受電視台訪問時表示，該市正在盡其所能地遷移許多庇護所遊民，但必須格外謹慎行事。
這一波新冠疫情，亦造成加國各地過去能夠提供遊民基本所需的社福系統，如今紛紛陷入停擺：如過去發送衣物、食物的志工團體，提供基礎醫療的義診服務等，多數均因疫情停擺。更加深了街們如今的生存困境。
根據加國媒體近期的街頭訪問，有街友對記者表示，如今他們其實均有「應配戴口罩」和「保持社交距離」的觀念，但一方面苦無醫療資源，二方面也十分害怕前往「庇護中心」──因為庇護所當中的床位實在太過擁擠。還好加拿大多倫多市政府近期已正式啟動「將遊民安置到旅社」的計畫（目前有數家汽車旅館等業者配合，約空出了 300 多個床位），也有教會願意挺身而出，提供熱食給遊民。
三、居家避疫衍生出的酗酒、家暴問題
根據加國新聞媒體 CTV 的報導，加國一項最新調查指出，自新冠肺炎爆發以來，有為數可觀的加拿大成年人，使用了比以往更多的酒精類飲品。
這份由加拿大物質使用和成癮中心（CCSA）委託進行的調查顯示，在 35 至 54 歲之間的加拿大中壯年人口中，有 25％ 的人在 COVID-19 疫情期間，飲酒的數量增加；年齡在 18 至 34 歲之間的加拿大青年人口中，亦有 21％ 的人表示自己飲酒量增加。至於 54 歲以上的長者人口中，僅有 10％ 的人增加飲酒。（新聞來源）
根據筆者對於此一議題的相關追蹤，因居家避疫、商家停開等故，確實造成不少加國人的飲酒量增加，從而與身心健康指數降低、家暴事件等問題「互為影響」──即因感到憂鬱而增加飲酒，飲酒過量後卻衍生出更多問題。
然而，加拿大酒品公賣局（LCBO）目前在疫情當中仍持續營業。其理由是如果 LCBO 在疫情期間關閉，已有酒精成癮跡象者如果直接中斷飲酒，反而會因戒斷症狀（Alcohol Withdrawal Symptoms），產生更大的麻煩，如：躁動不安（Restlessness）、心顫（Palpitations）甚至癲癇（Seizure）發作等症狀，從而增加如今已緊迫的醫療系統負擔。
當然上述說法，在加國輿論的反應十分兩極，究竟持續提供酒類會「降低」還是「增加」整體社會成本，各界看法不一。但可以確知的是，酗酒者的問題不是短期能夠解決的，必須由酗酒者自己到「戒斷中心」（Detox Center）進行勒戒才有可能根除，而加國已長期面臨戒酒中心不足、酗酒者反覆進出於戒酒中心造成資源浪費等問題。如今疫情肆虐，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經常伴隨著酗酒問題衍生的家暴問題，也是新冠疫情之中眾人擔憂的焦點之一，加拿大許多婦女團體，尤其關注這個議題：
《Toronto Sun》最近的一篇報導就示警，由於疫情帶來的（被迫）居家時數增加、失業率飆升、社區人際互動大幅減少、經濟停擺等等社會問題，讓 COVID-19 危機「為家庭暴力製造了完美風暴環境」。
雖然目前加拿大政府的官方數據顯示，該國的家暴案件並未因疫情顯著增加，但據專家按其他國家數據推斷（例如法國的家暴案例短期內明顯增長 30% ），隨著疫情惡化，加國的家暴案例增長可能性極高。
加國政府機關因此也陸續針對家暴、家庭問題，未雨綢繆先行訂定協助計畫：例如安大略省總檢察長（Ontario Attorney General）剛剛宣布了一項 400 萬加幣的特別基金，用以協助家庭暴力和暴力犯罪的受害者，能夠在疫情中持續得到支援服務：該基金的一部分將用於升級法院的資訊系統，以利進行遠端審理等工作；另外也將用於升級暴力犯罪的主動通報系統，避免社區因彼此接觸大幅降低，導致通報系統失靈等問題。
結語：面對空前疫情，考驗的是「社會全體」的韌性
前述加拿大種種因疫情浮上檯面的社會問題，會否持續惡化？或有機會迎來曙光？關鍵除了政府作為之外，更重要的是大環境面臨的經濟危機，能否獲得緩解。
目前，加拿大政府已非常快速的推出兩個經濟救援方案：「Canada Emergency Response Benefit」（CERB, 加拿大緊急應變金）這一個方案，是針對與日俱增的被裁員者提供緊急協助。當中最主要的協助方案是，若被裁員者因 COVID-19 而停止工作，加拿大緊急應變金（CERB）每週提供 500 美元，最多 16 週。
另外一個方案，是提供給中小企業主的緊急補助方案「The Canadian Emergency Business Account 」（加拿大緊急企業帳戶），由聯邦政府為受新冠肺炎衝擊的中小企業或自僱者（Self Employer），提供貸款和貸款擔保計劃。
加國總理特魯多（Justin Trudeau）日前並公開宣布，政府將持續降低小企業緊急貸款的門檻，同時正研擬針對中小企業店面或廠辦租金的緩解方案。目前加拿大緊急企業帳戶提供最高 4 萬加幣（約新台幣 85 萬元）的政府擔保優惠貸款給符合條件的中小企業，除了 0 利率之外，若符合特定條件，貸款企業最高還能減免 25% 的本金。
因為新冠肺炎肆虐，世界各國頓時失序。種種劇變正一一衝擊、挑戰著我們之前慣有的生活型態，也考驗著每個社會、每個國家的應變之道。
在此時，我們密切關注著疫情所暴露出的社會問題或弊端、但不隨意出言抨擊政府。筆者認為這並不是消極或負面的行為，反而是積極的做法──因為凡事要先「知情」，才能商討解決的方案。
目前各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戰勝新型冠狀病毒這個隱形的敵人。但這個難題，考驗的絕非僅是各國政府官員、醫護人員、疫苗研發人員等而已──它其實正考驗著每一個國家社會、每一個社會成員，在共同面對巨大威脅時的自我調適與應變能力。
唯有當我們都能夠正視種種社會問題，忠實反應社會現狀，接著配合政府制定更完善的政策，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才能夠齊心讓疫情造成的種種危機，逐步獲得控制。
衷心期盼，疫情終將過去。也讓我們更加珍惜與感謝，自己所仍擁有的一切。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ontreal Gazet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