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選書：上田信，《海與帝國：明清時代》
日本提倡的東亞史觀強調多元與融合，確實不同於著重「法統延續」與「中心擴散」的中國史觀。
日本老牌出版社「講談社」所推出的「中国の歴史」系列共有 12 冊，由 15 位日本史學專家共同打造。大致來說這系列都有統一的體例，不過讀者若細讀每一本，會發現其實每本有各自的書寫特色；其中上田信教授所著的《海與帝國》，無論在份量及書寫架構、格式等方面，皆是所有著作中最特別的。
從海洋視角看中華帝國之演進
《海與帝國》原書有超過 500 頁，是系列叢書中最厚的一本，其餘大約都在 400 多頁左右，可見此書的重要性。這本書有意思的地方，是從海洋的角度寫元、明、清三代的經濟、環境和外交。作者將元、明、清二代放置於一個更為開闊的平台進行考察，生動地展示了海洋歷史和元、明、清時代 500 年的歷史，對這跨越中世到近世直到近代，急劇變化的時代進行了嚴謹而深入淺出的闡述。
在「從海洋看帝國」的視角下，本書回答了以下問題：為什麼說蒙古帝國的成立是中華帝國自我擴張過程的終結？我們熟知的明清史都是內向的、陸地的、封閉的，而《海與帝國》這本書把視野擴展到海洋以後，如何用「合散離聚」的模式，看待元明清這三個王朝如何進入歐亞世界的舞台？
上田信教授抱著贖罪心態撰寫此書
《海與帝國》作者上田信是東京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科碩士，並擔任立教大學文學部教授，研究方向是中國社會史。但觀察上田信教授近年來的研究主題，也從社會史擴及環境史、海域史。
上田信教授在東亞歷史學研究界可謂大師級人物，他與中國具有非常深厚的淵源。這不僅是因為他 1983-1985 年曾到南京大學留學，經歷過農村的田野調查，後來也從事江南一帶地方社會和宗族的研究；他還在日本「731 部隊細菌作戰國家賠償請求訴訟」中擔任原告的證人，並向東京地方法院裁判所提交「鼠疫與村莊」的鑒定書，展現自己的學術良知，以及反省日本二次大戰迫害中國人罪行的勇氣。
聚散離合的分析框架看中國歷史演變
書中開頭提出一個有趣的模式：將成語「聚散離合」調整為「合散離聚」，以說明在蒙古帝國興起之前，中華帝國朝代更替的「3 個循環」：
第一個循環是周朝至秦漢帝國。周朝統一象徵著「合」，周天子衰弱的春秋時期代表著「散」，紛亂的戰國時代是「離」的概念，至秦漢統一時期就是「聚」。
後來的東漢至隋唐時期是第二個循環。東漢王朝代表著「合」，至魏晉時期又進入了「散」，五胡亂華後的南北朝是「離」的概念，到了隋唐統一大帝國時代又成了「聚」。
從唐朝後期又進入第三個循環。唐帝國還象徵著「合」，五代十國時期又進入了「散」，北宋南宋時期陷入「離」，蒙古人滅掉南宋之後又進入了「聚」。
蒙元帝國在中國王朝歷史上的特殊性
書中談到，中華帝國從周到宋這段時期，都是聚焦在「東亞舞台」，與歐亞大陸的另一端交集不深，基本上是固步自封的封建王朝。但是到了後來的元明清三朝，中國則是進入「歐亞舞台」時期，開啓了海與帝國的故事架構；這關鍵就在於蒙古人改變了中國。蒙古帝國可謂人類冷兵器時代疆域最遼闊的帝國，這個橫跨歐亞大陸帝國的經濟運作基礎究竟為何？
上田信教授引用歷史學者杉山正明的說法，元朝就是透過「集中、再分配」的交易機制，將勢力拓展到歐亞全區的帝國，這個時期發展出來的機制是白銀的大循環。
過往交易體系採取白銀與銅錢的「雙重構造」，但到了蒙元帝國時代已出現劇烈的變化。13 世紀歐亞大陸在蒙古帝國的統治之下，採取了以白銀為軸心的經濟政策，令交易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展開，而交易體系的改變也推動了從商業時代到產業時代的進程。
但白銀的數量足以供應蒙元帝國這個龐大的體系嗎？所以，當超過了當時白銀儲備的範圍時，蒙古帝國下的經濟開始顯現出破綻，因而影響了後來。
在後一時期，雖然政府始終對海洋活動持懷疑甚至打壓的態度，但那些受利潤和宗教驅使、不遠萬里而來的西洋人，還有急於打破東亞固有朝貢體系秩序的日本人，以及中國民間如王直、徐海為代表的海商勢力，都在推動中國成為一個世界性的海洋國家。帝國與海洋此刻已經接軌，只是在北京的統治者向來對海洋不感興趣。
白銀危機拖垮蒙元帝國基礎
海洋悄悄地改變近代中國的命運。自 14 世紀中葉開始，洪水、地震、颱風等天地災害頻頻發生，元朝鼎盛時期暫時變溫暖的歐亞大陸東部氣候這時也開始變冷；由此飢荒增加，世態不穩，老百姓開始造反了。
然而，蒙元帝國在中國並沒有留下好的統治：元朝那時的皇帝──順帝（托歡特穆爾）對政治毫無興趣，宮廷內部沈溺於藏傳佛教，元朝帝國的政治中樞開始不務正業。
客觀來看，由於財政困難，大量增印紙幣「交鈔」而沒有相應的白銀支持，從而造成經濟上的混亂，官僚也沒有好的解決方法；同時官吏剝削嚴重，地主相互勾結，從農民那裡徵收各種毫無道理的費用，以致官民衝突一天比一天激烈，蒙元帝國統治基礎動搖。最終到了 1351 年，發生了劉福通紅巾軍之亂，讓元朝面臨崩潰。
雲南在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
《海與帝國》這本書也提到一個有趣的觀點，就是雲南在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雲南在歐亞大陸上佔據著非常重要且特別的位置：雲南南部與東南亞之間構成文化圈，西部則是自古就藉由「西南絲路」這條交易要道與南亞連結，與西藏高原之間則有著名的茶馬古道交易路線。此外，雲南是好幾個文化圈交集的地區，可用「東歐亞的臍帶」來比喻。
上田信教授在書中反覆談到環境與地理的重要性，談明朝在雲南建立的政權統治體系時，還提到由於雲南有高山、溪谷，構成了複雜的地形，又是由多個民族分居共存，因此在統治時並不容易。而蒙古人當初遠征雲南之時，就代表蒙古人有建立跨疆域帝國的雄心壯志。
「青出於中國，更勝於中國」
上田信教授選出了 3 個「百年間」，具體描繪中國近代的元明清三朝，其各自的時代特徵與多樣性，和以往的歷史敘述相當不一樣，算是此書最具特色的一點。
在這段時間內，中國社會逐步發生變化、完成「蛻皮」。不限於帝國框架的「中國人關係網」越過大海，從中國的東北地區擴展至江南、福建，也形成了東南亞熱帶地區的華人移居地。透過這一關係網，各種各樣的商品與白銀和勞動者循環流動，這樣的波濤觸及全球，而且至今華人在海外的影響力還在持續增加中。華人的確是透過海洋到全世界各地流散。
是以，在「海與帝國」的這種獨特框架中，看中國近幾百年的歷史，可發現中國各地與大海多方面，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只是中國太習慣從內陸帝國的視角來俯視天下。換個思維，元明清三朝其實「青出於中國，更勝於中國」。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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