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待在家的第三個禮拜,我先生和我都盡力讓家裡維持正常──雖然我已經在 3 月底時被裁員,我先生也一直被公司告知無薪假將很快就會開始。
在此之前,我和先生在紐約都有還不錯的工作:薪水以紐約物價水準來說算是中間,不算賺特別多、但讓我們一家偶爾在外面打牙祭還沒問題。我們還育有一對可愛活潑的兩歲雙胞胎:自從他們的學校(幼稚園)關門後,目前在家上園方提供的線上課程,但我已不知道還能不能付得出他們的學費。
一直以來,紐約物價高,兩份薪水日子會比較好過一點。所以我和先生選擇兩人都工作,讓小孩到學校讓有經驗的老師教導新知識──但如今我們可能不得不轉換方式,在家帶小孩。
而這,當然只是我們目前所面對種種生活衝擊的冰山一角而已。
短短一個月間,產業風雲變色
時間先回到今年元月的第三個禮拜,我帶小孩回台灣過年──那時台灣還沒有確診案例、而中國的疫情剛開始傳開,我婆婆特別在我出門前和我聯絡,要我小心一點。大年初一回紐約,那天台灣出現了第一個確診案例,中國疫情愈來愈糟的消息更一直傳來。
我的工作是精品產業,從事皮件類的產品開發。由於公司合作的工廠蠻多都在中國,所以那時的擔憂是我們 3 月初的大會議,產品無法準時送到紐約辦公室──記得年後中國的辦公室寫信來請求「延遲辦公」,且第一次請求延遲日到期後,第二個請求很快就來了。但後來不知中國廠方是如何快速恢復工作的(或可能只少數復工好生產樣品),在延遲辦公 3 周左右後, 3 月初的大會議,樣品竟仍都如期送到了。
我們於是仍聚集在紐約的公司照常開會:那時紐約還是沒有案例,街上也幾乎無人戴口罩,但美國的媒體上,已開始出現對亞洲人歧視的新聞──很多台灣朋友都不敢在紐約戴口罩,怕引人側目甚至找麻煩。
我先生則在航空旅遊業,他公司的主要業務正是「賣飛機票」。我一直問他工作有沒有受到影響,他回「公司説沒有影響、一切如常」。我心想怎麼可能,但現在想想那時才 2 月底,美國病例還很少,大家或許確實沒有那麼大的感受。
但從 3 月初開始,紐約發現第一個確診案例(是去過伊朗的一名單身女性)後,第二個案例很快就出現:許多紐約客們一直以為確診案例可能會來自「中國城」之類的地方,沒想到第二個確診病例出現在一個白人律師家庭──該律師的辦公室在房價很高的紐約中城區,那邊是紐約商業的精華中心;另外那個家庭的兩個小孩都念私立學校。這個確診案例一出,頓時讓許多紐約居民們開始緊張起來。還記得那時紐約市長開始在他的 Instagram 上開始宣導「不握手、改用手肘碰手肘」的方式來和朋友打招呼。
再來,紐約的疫情很快就像搭雲霄飛車一樣急轉直下、愈來愈糟:很多公司開始讓員工在家工作,網路上要學校關門的聲浪也愈來愈高。紐約市擁有全美最大的公立學校系統,共有 1800 多所學校,那時讓市政府猶豫學校關門的原因,是因為很多低收入戶的小孩仰賴學校每日提供的早午餐──若學校全面關門,無數小孩會沒有飯可以吃;再者學校若關起來,有孩童的醫療人員也無法上班。
後來政府算是想到不錯的方法,讓學校關起來、但在學校仍每天提供食物,讓需要的家庭都可以來拿;某些幼兒園也被政府選中要持續營業,讓醫療人員的小孩至少有地方可去,他們可以安心工作。

轉眼之間「紐約淪陷」,各公司行號開始大裁員
到了三月中,紐約學校關了,我們小孩的幼兒園也關了。紐約市宣布「大家應該都待在家裡」,我的工作也被硬性改為在家進行。
但我的工作內容中有很大部分,需要實際和設計師共同審閱不同布料的顏色,或是檢閱包包製作細節是否符合設計師原有的想法等──簡單來說,它是個非常難遠距進行的工作。不得已之下,之前寄送到公司的樣品,後來都改送到我和各同事的家裡進行檢閱。
同時間,先生的公司業績也開始大下滑:那時川普已經不准歐洲人士飛美國;再者美國疫情升高,所以大家自然也沒有興致買機票,他們的公司開始進行裁員,先生隨後也被告知可能很快要「被放無薪假」。
我和先生在家一邊顧小孩,一邊抓零碎時間工作開會。一家四口都關在家的第一個禮拜真的是糟透了:小孩因為悶在家裡沒地方去,頻頻搗蛋;我們則因為怕公司覺得我們在家工作效率不高,不管是上班時間還是下班時間,一直都很緊繃。
到了第二個禮拜的星期四晚上,我收到大老闆的「開會通知」:大老闆一般來說是不會和我直接聯絡的,所以我不好的預感來了,那天晚上完全無法入睡。隔天開會,果真是被裁員。同時間,一些好朋友也都被放了無薪假。
接著,紐約的疫情持續惡化,市政府開始到處宣導不要出門,從 Youtube 的廣告到街上的電子看板都有。望出窗外,街上的景象已經和過往熟悉的紐約截然不同,我們彷彿活在一個未來災難電影裡面。
在被裁員的那天,我打電話給小孩的幼兒園校長。我說小孩大概無法上學了,校長則說很不想看到我們為了溫飽而放棄教育,然後說她會再想辦法。記得這是當時少數讓我感到一絲溫暖的時刻。
我先生公司的業績持續下滑,在第一波裁員後,由於還是沒人買機票,公司必須更嚴格地削減成本──而他們最大的成本就是人事費。所以此時我們都在家「皮皮挫」,深怕兩個人都沒收入的這天,遲早會到來。
轉眼間「從中產階級、變成無薪家庭」的龐大焦慮
我本來仍正面思考,想著可以趁機會轉換行業跑道;但若是連我先生都失去工作,我就不能再挑工作了。此外,我突然間從工作忙碌的職業婦女變成全職媽媽,有時根本不知道要和小孩玩什麼,甚至因為壓力大,會受不了小孩的哭聲。但必須整天待在家裡無處可逃,只好躲進廁所看著手機來調解一下心情。
我已很久沒長青春痘了,最近卻因為壓力的關係,看著它們一顆顆從臉上冒出來。心情每天都不太一樣:某些天我能保持正面能量,某些天我則因看不到未來而感到憂愁。
找工作方面,身旁在同個產業的朋友們幾乎都無一例外、全數放起無薪假,他們連自己哪一天能回去工作都不知道,遑論介紹適合的職缺。紐約所有的百貨公司或零售業全部關門,今年夏天秋天貨進不來,明年的貨單也一一取消──這更是我的擔憂所在:未來一段時間,找相關工作不只是很艱難而已,而應該說由於相關業務已經不存在,甚至根本沒有開缺的機會。
未來,我們能不能繼續在紐約待下去都成了問題。我努力保持正面心態對先生説:「美國經濟會蕭條好一段時間,但現在我們要放眼全世界找工作。」我一向喜歡也擅長安排生活,但如今的狀況已經是超出我所能想像的樣子,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安排任何事情。
自從我被裁員後,接著先生薪水也被減了兩成,並且預期很快就要開始放無薪假。我們開始遠比以往更看緊荷包,只買生活最基本需要的東西:食物。我們家附近有兩家超市,一間價格較高、賣的東西比較精緻,大部分都是有機的,過去我們多在那裡購買日常食物所需。但我對先生說,現在我們付不起那家超市的商品了,只能去比較便宜的超市買菜,而且每次都不敢多買任何東西。之前我們也沒有那麼在意吃外食的頻率,但現在為了省錢只能在家煮,大概一個禮拜一次稍微休息一下點外賣。我告訴自己生活只能一點一點調適,由奢入儉是難,但不是不可能。
關在家裡第三個禮拜後,有次小孩用童稚的聲音問我:「明天可以去學校嗎?」他說想去學校玩,因為家裡的玩具已被他們玩膩了,他們也想念同學老師。我問他「學校說可以去嗎?」他用似懂非懂地語氣回我「學校說有病毒、不能去。」我聽到後覺得心都碎了。
這一場像是世界大戰的疫情,我們還看不到盡頭。還好還有小孩在家玩扮家家酒的笑聲,讓我們知道:為了保護他們的笑聲,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必需提起精神,繼續奮戰下去。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