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16 日,居家辦公第 27 天,泰國出現 29 例新的確診病例,3 例死亡。截至今日,共有 2,672 例確診,1,593 例康復出院,46 例死亡。」如此每日更新泰國的疫情進展,已然成了一項例行公事。不過朋友們總跟我說,這個數字值得懷疑,因為泰國還有許多未被檢測的人。
沒了人氣,生活也缺了生氣
自上個月 26 日泰國採取宵禁政策以來,曼谷這座往日風情萬種、熱鬧擁堵的城市一下子安靜下來;雖不至於空城,但居民大多宅家,只有超市、藥店、便利店及部分餐廳開業,而餐廳也僅許外賣,不許堂食。路上車流不再,公共交通也少人搭乘,地鐵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泰國紅十字會的防疫公益廣告,提醒市民們戴好口罩勤洗手。這一景象既給人一種安全感,但看到平日如此喧囂的曼谷忽然間成為一座人少出沒的城市,無形中也有一種心理壓力。
我蝸居家中已將近一個月,除了每週一次外出添置食物,再無法邁出家門。沒有過分的歡樂,也談不上哀愁,久了也開始覺得索然無味。如同三毛所說,這種沒有變化的生活,就像織布機上的經緯,一匹一匹的歲月都織出來了,而花色卻是一個樣子的單調。
然後,我開始陷入一種漂浮著的、沒有著力點的麻木狀態,這讓我很焦慮。我焦慮閉塞感帶來的副作用,因為失去了生活的新鮮刺激,自己正在慢慢失去對生活的感受力;我焦慮長時間少了人際交流,表達力正在退化。每日大多數時間就是面對書籍和盯著電腦螢幕,偶爾和友人們交流也只能隔著螢幕對話,一起感歎以往自由自在的上班日子。想到正在逐漸失去生活的真實感,這真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人真是群居動物,沒了人氣,生活就缺了生氣。

在宏大的敘事面前,個人被淹沒了
打開手機時,看到的新聞來來去去也不外乎就那些,比如全球多國正在向中國「討債」,臺灣和世界衛生組織的對嗆,美國和歐洲疫情加重,方方日記出版事件引起中國人的討論,中國和泰國網民在推特上因為「一中問題」互相對罵,引起中國駐泰大使館和泰國旅遊局的注意⋯⋯。
然而,當我隔著螢幕看到這些新聞時,卻怎麼也提不起參與這些事件討論的興趣,反倒發現一個有趣而吊詭的現象。借著某個話題,公眾的和官方的情緒越來越容易被發洩在網路上,然後各自又透過對方的文字去做出反應。這樣透過螢幕隔空互投的你來我往總感覺不夠真實──這些情緒背後真的就有情緒了嗎?它就代表所謂的「民意」了嗎?但是,它好像已經成為一種現代的「回饋機制」和國際間的溝通方式。
這兩天,一位網友寫了一篇文章:〈1% 的人憑什麼讓 99% 的人不快樂?〉,文章提到一位在疫情中失去丈夫和女兒的母親發的微博,她在微博中表達了失去家人的悲傷和憤怒,然而這番表達卻引起中國大陸的鍵盤俠的不滿,甚至用「不要來干擾我們這些活得好好的 99%」。如此言論背後的冷漠與無情真是令人不寒而慄,但是它確確實實出自中國大陸某網友之口。
在這些宏大的敘事面前,個人總是容易被淹沒,也易於隱藏自我。人們急切地討論和製造出一個話題,然後彙聚成某一種社會力量,但這裡面卻不見得就是真實,往往伴有盲點。可是身在其中卻不見得是自知的。過了幾日,話題一過,又開始製造下一個熱點,人就在這些所謂的熱點中隨波逐流⋯⋯。
世界經常陷入重蹈覆轍
偶然在法國廣播電臺看到一則新聞,標題是〈切爾諾貝利無人區明火已熄 陰燃繼續〉,忽然想起最近有個微信文章推薦了一部災難劇,劇名叫《核爆家園》(Chernobyl),2019 年開播,它的拍攝取材於 1986 年 4 月 26 日於蘇聯烏克蘭普里皮亞季市車諾比核電站發生的核反應爐破裂事故。這起事故是歷史上最嚴重的核電事故,也是首例被國際核事件分級表評為最高第七級事件的特大事故。
疫情之下,隔離在家,這樣的災難劇適合來消磨時間,順便重溫下人類曾經對這個世界犯下的罪過,也讓我想起 2013 年曾在臺北街頭看到臺灣年輕人舉著牌子在「反核四」的場景。《核爆家園》一開始就道出了一段一針見血的臺詞:「謊言的代價是什麼?並不是我們會錯把謊言當作真實;真正的危險是,如果我們聽了太多的謊言,我們就再也認不清事實了。到時我們還能做什麼?除了放棄瞭解真相的希望,並且說服自己相信編造的故事,還能剩下什麼?」
我期待這齣戲會讓觀影者對當年和現在的疫情之災有所警惕和反思。然而,大部分人的行動也只能停留在片刻的反思,因為掌權者似乎不會在反思後停下開發、甚至對抗自然的步伐;他們的理由常常是說為了經濟發展,或者為了公民福祉,抑或其他。比如這次的疫情最初因被隱瞞導致引發全球公共危機;再比如 3 月 31 日,美國川普政府正式宣佈下調燃油能耗標準,反對人士認為,這項舉措將損害就業、導致空氣污染、破壞汽車產業和惡化氣候危機⋯⋯。
最近在家看了許多書,歷史、哲學、藝術、小說,我很想透過這些書去尋找關於如何讓未來世界變得更好的答案,至少希望能夠獲得一些靈感;然而,很多時候回到現實一看,卻常常產生一種無力感,因為我發現這個世界經常陷入重蹈覆轍。專制國家的人民在要求自由,有了自由的國家人民要麼陷入民粹,要麼也陷入自由的混亂或者虛無主義,不知前方路途該如何繼續。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宏大問題,而每個具體個體,始終免不了要在現實中不斷掙扎。
前些時日,在媒體上還看到一個新的名詞:末日求生主義者。這在歐美社會燜燒許久的「末日生存主義」(survivalism / preppers),如今漸漸成為顯學。
這個世界在走向末日嗎?未來又將出現哪些危機?它將會如何演變?我們又該做哪些準備?想不出答案,也只能告訴自己:且行,且珍惜⋯⋯。

泰國新年的暴雨
我忽然想起今年 4 月 13 日泰國宋干節,也是泰國的新年,那天下午突然下了一場暴雨。這是這些年泰國第一次在宋干節期間出現下雨,好像冥冥中上天知道因為疫情取消了潑水節,所有人無法親歷潑水去霉運,所以它特別安排這樣的一場大雨,代替民間的人洗去劫難,送來祝福。
那天,我錄了一段暴雨的視頻,配上坂本龍一為電影《末代皇帝》配的樂曲〈Rain〉,音樂的節奏如此沉重而莊嚴,有一種想要解脫但仍在痛苦中掙扎的意味,應和著拍在窗戶上那淅淅瀝瀝的滂沱大雨,它漸漸模糊了遠方的視線。
然而,大約一小時過後,突然雨過天晴,枝上的鳥兒開始發出清脆的叫聲,樹枝也越發地翠綠。我走向陽臺,用力地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瞬間身心舒暢。那一刻有一種希望:這次疫情應該快結束了吧,它會被這場雨帶走吧,我們離復歸原本的生活不遠了吧⋯⋯。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