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幫助別人,我們都很自豪!」西班牙空服員深入疫區,支援多國撤僑行動

事後,我不可置信地問 M:「妳難道不曾想過利用各種方式,反抗這些強迫你們到疫區接送其他國籍的乘客等等不合理的要求嗎?難道沒有人選擇裝病、罷工、控訴資方或辭職嗎?」M 答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找任何藉口或辭職。在危急時刻,我們更需要團結起來,整合所有資源,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我所知道的其他機組人員也都為此感到自豪。」
「能夠幫助別人,我們都很自豪!」西班牙空服員深入疫區,支援多國撤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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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V. 瓦西里耶夫/萬國總部的理想與現實

2020 年 2 月初,我和 Y 正在馬爾地夫等待登上兩天後出發、航向印度的郵輪;當時,我們已經明顯感受到武漢肺炎對於航空和旅遊業的威脅,除了旅遊史可能成為被衡量能否登機登船的關鍵之外,數間亞洲航空工司的空服員們也已經開始配戴口罩與手套,並向每一名乘客提供口罩。靜靜望著早已沒了中國觀光客的天堂海景,除了對於接下來的旅途戰戰兢兢之餘,心中更為掛念的其實是下個月將和我們在蒙古會合的友人 M。

即將封關的仰光機場,航班幾乎全數取消。圖/V. 瓦西里耶夫 提供

任職航空業的友人,受徵召前往武漢撤僑

M 是西班牙一間承辦定期與包機航線航空公司的空服員,計畫利用難得的長假和我們一圓已期待多年的蒙古行。正當我們為著蒙古針對旅人嚴格的入境限制發愁時,M 卻收到了公司的緊急召集,欲出發前往武漢,協助兩百多名歐洲國家的公民返家。此行除了極易受到感染之外,往返武漢的旅遊史,也將會讓她日後的跨國行動處處受限。正因如此,我們都為她感到十分憂慮,甚至想幫她找理由推託此任務,包括裝病或為自身健康而抗命等等⋯⋯。

當輪船抵達斯里蘭卡的可倫坡,Y 如坐針氈地等待 M 的消息,卻得知 M 已在越南河內等待前往武漢──既然已經無法回頭,我們除了提醒她做好防護措施並為她祈禱外,我們再也無能為力。

「健康、強壯、充滿動力,如一泉活水。正向、獨立、玩世不恭的幽默、善體人意的溫柔⋯⋯」這是 Y 對於 M 的印象。M 年少時是體操選手,即使如今轉為業餘,仍舊保有熱忱並不時參與競賽;她曾經短暫任職小學體育老師,不過很快便因志趣不合而辭職。

M 也曾經在輾轉任職於不同航空公司的空服員之際,旅居印度一年有餘,學習她嚮往的藏文和唐卡(Thangka,藏族繪畫),也因而和 Y 在西藏流亡政府的所在地──達蘭薩拉相識。他們一起攀登了喜馬拉雅山的雪峰,在杜鵑花盛開的山坡上前行,在白雪映月的峰谷洞穴中棲身,在風吹不斷的山邊掛上代表祈願的風馬旗⋯⋯。

好在數日後,我們在印度孟買收到 M 仍然健康的消息,即便護照上的武漢戳記以及可能持續數週的潛伏期,如同尾隨在後的幽靈。

緬甸鄉村景緻。圖/V. 瓦西里耶夫 提供

「能夠幫助別人,我們都很自豪!」

事後,我不可置信地問 M:「妳難道不曾想過利用各種方式,反抗這些強迫你們到疫區接送其他國籍的乘客等等不合理的要求嗎?難道沒有人選擇裝病、罷工、控訴資方或辭職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找任何藉口或辭職。在危急時刻,我們更需要團結起來,整合所有資源,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我所知道的其他機組人員也都為此感到自豪。」M 認為自己還年輕,身體也夠強健,更應主動承擔起照顧他人的責任。相比於其他西班牙航空停止多數航班,讓機組人員放無薪價,M 所屬的航空公司肩負起了撤僑任務;據她了解,空服員大多以此為榮並將持續的工作機會當作幸運的事,出乎我們預期地──沒有任何反對聲浪。

回到西班牙後,M 馬上投入工作崗位,協助載送受困加勒比海地區的菲律賓合同船工回家──他們許多是歌詩達遊輪上的員工,3 月中菲律賓停飛停航後,就被暫時安置在佛羅里達的邁阿密等待專機撤離。M 所屬的航空公司首先將他們接到西班牙的馬德里,再接著飛往菲律賓的馬尼拉。

由於菲律賓已經禁止外國人入境,M 等機組人員只能在折返前於停泊空港的飛機上短暫休息,相當於近 16 小時的連續飛行;更折磨的是,馬尼拉的防疫措施要求每個乘客必須在下機前單獨接受檢疫,整個過程耗費了近 5 個鐘頭。期間 M 只有從公司那裡獲得統一配給的一副手套,連續數小時配戴,不僅外部骯髒不已,內部也過於潮濕,最後只得選擇丟棄不戴,僅能以更頻繁的洗手自保⋯⋯。

「請別誤會,每日的工作仍舊是充滿挑戰,尤其我們不習慣長時間配戴這些防護措施──它們長時間接觸並摩擦我們的臉部和頭部,數小時之後往往讓人疼痛難耐⋯⋯然而當我們想到這是為了乘客而做,一切就沒有問題了。」

「試著去想像他人的感受,就是我們克服不安情緒的關鍵。這不僅是關於一名乘客的權益,而是將一切回家希望寄託在你身上的人們。」M 認真地為我說明,只要有能幫助到人的內在動機,就可以保有熱忱。即使因為非常時期而超時工作,也能視作必要的個人犧牲。

M 漫步在緬甸的稻田。圖/V. 瓦西里耶夫 提供

一趟趟飛行背後,你不知道的風險與挑戰

然而回歸到風險評估的本質,M 所進行的疫區撤僑行動看似單純,實則如履薄冰;畢竟深入疫區,乘客之中很可能有人曾和確診者親密接觸過,甚至已經帶有症狀,卻還未被檢測出來;此外,空服員也可能在被感染後,傳染給同事。

雖然公司在 3 月公告,有症狀的機組人員不能執勤,也會在登機前檢測乘客的體溫、症狀與旅遊接觸史;然而執行上仍然困難重重──比如,即便乘客有症狀甚至確診,最終仍會依照目的國的規劃通行。又比如,即使航空公司會針對高風險疫區提供口罩、護目鏡和手套,然而其他地區諸如加勒比海,甚至傾向「不建議戴口罩等基本防護」。而這些做法都使得較不警覺的空服員,暴露在弱症狀或無症狀患者的感染風險中。

另一方面,M 也曾在值勤期間,被乘客不客氣地質問:「為什麼我們沒病,你卻還要戴口罩?」她應對自若,心知保護自己,才能保護他人。

根據美國聯邦航空總署預估,美國已有上百名的空服員受到感染;然而資方卻祭出保護個資為由的檔箭牌不願承認,甚至私下針對自願放無薪假的員工作出紀錄上的懲處。其後的日子裡,M 的機組同僚也有出現症狀而受到隔離的個案,即使在她的認知裡,公司並沒有傳出確診的案例,然而醫療資源短缺的西班牙,早已不將年輕人放在檢測的優先名單中,於是一切又陷入了無法辯證的死胡同⋯⋯。

自在健行在緬甸鄉村小道的M。圖/V. 瓦西里耶夫 提供

「我愛瘋狂的生活,真的、真的熱愛」

「你是如何決定成為一名空服員的?」我問道。

「我喜歡接觸人,喜歡旅行,喜歡沒有固定行程的日子 。」她回答。

「你怎麼看待不久的將來,還有航空產業的前景?」我問。

「當然國家經濟與人民情緒的恢復,將會是一趟漫長的旅途,但我相信當一切過去後,世界還是會回到彷彿一切沒發生過一樣。」她答。

「直到下一次大流行到來⋯⋯」

當我最後向 M 那不可直視的陽光性格,提出最後的大哉問──是什麼讓她認知到自己能夠享受做空服員那充滿不確定性的生涯?她似乎有些困惑地想了一會兒後說:

" I just love this crazy life; really, really I love it! "(我只是很愛這瘋狂的生活,我真的、真的熱愛!)

等待歸鄉的,緬甸最後一班離境旅客。圖/V. 瓦西里耶夫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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