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美國最繁華、人口最稠密的大都會，被恐攻的經驗豐富，現在已成了新冠病毒攻擊下的重災中心。復活節前夕，單日死亡人數甚至來到新高，799 個曾經活生生的紐約客，被看不見的敵人擊敗。各區公立醫院外頭停滿了冷藏貨櫃車，裡頭躺的是等著被喪禮火化與哀悼安眠的屍體。
被稱為 the city that never sleeps（不眠之城）的紐約街頭，週末的夜晚卻是空無一人，比大家都回鄉的耶誕夜還冷清。這樣的紐約，是我從未見過的。
紐約州陷入緊急狀態
3 月 7 日，紐約州長古莫宣告全州陷入緊急狀態，比川普宣告美國國家警戒的時間還早了一週。下達緊急命令是為了州政府可以直接指揮辦事，確保抗疫反應快速，並可以開始超前部署準備物資。當時紐約州共有 89 名確診案例，其中紐約市有 12 名，包括一位 Uber 司機，跟兩三個查不出傳染源的案例，表示社區擴散已在即。紐約州此時的疫情中心為紐約市北邊的一個小城新羅謝爾，因其中一個超級傳染者而導致全城 70 人以上確診，疫情擴散至紐約市。
3 月 14 日美國與歐洲斷航減班，只開放少數幾個機場，包含紐約 JFK。無數美國人返國擠爆機場，大舉湧入大都會，光入境就要 8 小時。紐約市長白思豪數日後要求全市 48 小時內就地避難，但州長未通過，理由是「就地避難」命令會造成恐慌，而控制紐約客的恐慌情緒與病毒蔓延同樣重要。此時紐約華爾街正因恐慌而來到股市最低點，影響擴及全球經濟。
3 月 20 日，州長下全州「居家令」，除了必要工業之外大家都要在家上班，只能外出看病買食物或者單獨運動。除此之外，還停收房貸 3 個月，並停止辦理房東逐客令，讓房客此時不交房租也不怕無家可歸。停收任何信用卡罰款與銀行超支罰款，並發放醫護人員獎勵金與紐約失業救濟金來紓困。避免壓垮醫療，非肺炎重症不能住院，非必要醫療像是眼科牙科都得延後，有症狀者可先打 311 與醫生電話問診開藥。此時，紐約州確診案例已超過 7,000。
跟以往的社交網切斷，充滿外向型人格愛趴替的紐約客，社交戒斷症狀嚴重。尤其是在寒冬過後的春天，許多人覺得不能出門趴替約會的話情願去死。所以一開始許多小屁孩仍是不在乎地群聚玩樂。
這時候，與其用嚴格懲罰的方式禁止紐約客行使憲法下的行動自由，政府除了照顧到大家的心之外，還以正面語言鼓勵人民，注入使命感與榮譽心，要大家用「愛」來保護其他人。
愛的防疫政策
在每日中午時間的記者會，州長清楚仔細透明公開地用 PPT 一一報告每日疫情進展，他霸氣認真魔人般的龜毛個性平常很討人厭，但卻意外地適合防疫領導，給人民很大的安全感。市長白思豪則是暖男風格，非常細心地深入照顧全紐約市各個階層文化背景的居民，甚至包括非法移民。14 個語言的志工團隊確保每個族群都可以得到足夠的資訊與救援。
防疫 311 電話號碼也可以支援各種居家問題，包括擔心你的獨居爸媽跟在家工作的老公忽然每天大眼瞪小眼恐有家暴危機；憂鬱症等各種心理疾病支持；免費靜心冥想軟體；以及食物配送。市長堅決地說他絕對不會讓任何紐約客在這時候餓肚子。只要打電話說沒錢，就會有人送食物救助。
數據顯示，死亡的人裡，拉丁裔和黑人佔最多數，白人其次，最後才是亞洲人。但仔細調查經濟收入背景，卻發現死亡的人以中下階層居多。很大原因是長期無法負擔醫療費用所以身體較不健康，患病也延後就醫，再加上疫情期間無法不出門工作，又三代同堂，所以是高風險群。州長市長知道後都極悲憤，說這是我們不可接受與原諒的社會現實，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改變它，不可讓低層人民承受最大的災難。
州長一直要大家在避難之餘還可以想想一些意外之喜，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比如說，若不是因為居家隔離，州長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時間可以跟女兒好好相處聊一些心事。也許大家因此更了解自己家人，也許一些想畫的圖終於可以開始畫了，也許廚藝變好了，也許大家都更可以藉此機會，思考什麼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遺憾和最珍貴的事物。我們是否平時都把太多事情當成了理所當然，包括生命本身？
政府記者會都不缺對紐約客們的感謝（好吧除了州長會罵一下）。說每一個紐約客都是英雄，因為要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跟社交距離是多困難的事，不能在戶外玩耍是多大的犧牲，但是紐約客是打不死的鐵漢，而且是永遠不會忘記如何去愛的鐵漢。所以現在就是我們為了保護愛的人而犧牲的時候。
防疫團隊發起 “stay home, save lives” 的口號，給紐約客使命感，覺得此時待在家是很神聖的事情。還有 #NewYorkTough 跟 #IStayHomeFor 的 Instagram hashtag，讓大家一起分享自己是為了保護誰而乖乖待在家裡。各色的網路故事開始流傳，許多感人的紐約客互助的人生片段，讓大家在居家隔離時反而心卻連得更緊了。
紐約曲線開始趨為平緩
疫情爆發以來，來自哥倫比亞大學、倫敦帝國大學、麥肯錫顧問公司等各個電腦模擬專家們的估計，都顯示紐約若依照現況下去會疫情慘重，會需要高達 30,000 個呼吸器來支援重症患者。當時州長已下了居家令，但專家們明顯對這些減緩政策以及紐約客的合作程度不樂觀。所以州長一直拼命增加醫療能量，但仍無法達到 30,000。
是一直到復活節前幾天，紐約的重症住院人數曲線開始平緩了，專家指出似乎已經過了至高點，維持現狀下去的話應可以開始曲線下降。這表示，紐約的減緩政策有效，而且效果比想像中的好很多。
紐約客為了保護自己愛的人都辦到了，州長市長感謝地說著。仍不可鬆懈，仍不可放心，但是這表示紐約的醫療不會被壓垮，周邊傷害可以降下來。我們大家努力做的防疫有效了。
我們永遠無法回到過去，只能繼續往前走
我家在紐約布魯克林區，共有 14 個樓友，大家平常都是很愛社交的年輕人，更喜歡互相擁抱。在疫情期間，仍在紐約的大家迅速地定了防疫 SOP，互相照顧彼此，一起團購食物生活用品，非必要不能出門，要出門都要通知大家。除此之外，我們每週一次視訊開會，問問大家還好嗎，給每個人安全空間去釋放情緒，再給鼓勵支持與很多很多的愛。即使大家都在家，卻各自在自己房間用網路連線溝通，想擁抱卻無法。我們也每幾天一次地網路趴替，大家放著音樂在視訊前亂跳舞，或者一起在窗邊看著滿月祈福，確保每個人的心都有被照顧到。
過去這一兩個月，樓友中有 4 個人確診了。在他們隔離養病期間，其他人就每天三餐準備他們的食物，放在門前，搭配鼓勵小紙條，之後再協助消毒餐具垃圾等。在充滿著愛的環境裡，他們也都逐漸康復。已有抗體的人，就負責當外出為大家採買東西的尖兵。
但是，並不是每個紐約客都這麼幸運。
我的鄰居住了一位個性古怪的老先生，他總是臭著臉，坐在隔壁房子大門外面的階梯上，用超大音響放著雷鬼音樂吵死人。我們不知道去跟他抗議過幾次，但他還是很愛週日早上 8 點放音樂。但是，我們再也聽不見他的音樂了。因為他就是其中一個疫情受難死亡者。在知道的時候，我們忽然都懷念起被他吵醒的時候。
截至目前我已有約 50 位朋友染病，不管有無確診。其中包括 3 名急診室或胸腔科醫生朋友。更還有 5 位認識的人死去了。紐約的朋友們大量地在社群網站上貼上自己的隔離影音日記，紀錄自己這段時間的轉變。看著每個人的臉從一開始的表情豐富，到後來說不出口的無奈。深深的悲傷，似乎已經植入心裡。每一天，我的心都很痛。
正如紐約州長說的：「我們永遠都不會回到過去的正常了。我們只會往前走，走到下一個新的正常。也許，這些永遠的記憶與創傷就是下一個正常。每一個死亡的人都不是一個數字而已，他們每一個都是我們的鄰居、朋友、所愛的人。我們絕對不能對這些死亡麻木。但我們也絕對不能失去愛的能力，因為只有愛可以讓我們度過這一關。」
經歷過 911 和各種恐攻的紐約，其實面對大型災難都挺能維持冷靜，不能也不行。畢竟選擇住在這個都市叢林裡，每個人都鍛鍊了有韌性的生存能力。我見過了紐約經過 911、金融風暴、飛機墜機、地鐵炸彈、無數大小恐攻，但這次真的很不一樣。不過即使不同，我仍相信紐約可以渡過這一關，大家再重整出發。
望向防疫圍堵滿分的台灣
這樣的防疫方式與文化，跟台灣的差別很大，效果當然也差很多。台灣因為防疫團隊警覺心強，很早就做了滴水不漏的圍堵，一直到現在仍可以正常生活，人民不需走過這個大創傷。紐約以愛防疫的方式，少了很多懲罰與聲稱某個族群是防疫破口的指責，多的是用愛與鼓勵來給大家合作的使命感，並且更加守護那些確診人數居多的族群。當然，這樣的用愛防疫總是會比較難以管理，效果也比不上台灣，但卻少了一些族群分裂，也保護了憲法下的自由人權。防疫與人權自由總是難以兩存的事，要如何選擇，則是各國領導者的決定。
政策上的評估，除了文化差異之外，當然還有資源上與國際政治上的立場差異。台灣的醫療資源平常時期就已經很緊繃，醫護人員的工作量平常就已經達飽和狀態，所以疫情不容許進入像紐約那樣的第二個「減緩階段」，會造成極大的周邊傷害。因此政府才會很努力地做好圍堵。美國醫療資源強大，雖然費用高昂普及度不高，但若政府下令減免醫療費用，加上強大的醫藥科學研發技術，的確是可以好好照顧大家的。不過，也因此初期大家警覺心不高，導致進入不可逆的中盤戰，死傷慘重。
目前美國已有十幾種疫苗在跑流程，兩種疫苗在臨床試驗，還有 20 多種治療藥物，有的甚至已經開始被臨床重症關懷使用。世界疫情的終點，也取決於美國有效醫藥科技的研發。但是，是不是因為歷史上美國在各項疾病預防上總是不仔細，人民不重養生，才讓醫藥科技變得這麼先進呢？
我們仍在這場戰役之中，之後會如何演變，大家要如何平安下莊，仍是沒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這場疫情，讓每個人都看清楚了各國體制的致命傷，還有每個人內心最重要的價值。
也許這個災難正是個轉機，可以讓我們變成更好的人，更完美的國家。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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