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恆的圍牆飯店(二)見證以巴衝突的「黑暗觀光」

從展覽可以發現,巴勒斯坦經常以創意回應打壓──他們把彈殼變成花盆,把抗爭融入日常生活,好像栽種不斷向上的生命力,重塑抗爭意義,成就哀傷美學。
伯利恆的圍牆飯店(二)見證以巴衝突的「黑暗觀光」

前文:伯利恆的圍牆飯店:Banksy 一手打造,世上景觀最「醜」的旅館

走進「圍牆飯店」

就在「圍牆飯店」的入口處,有一個英國外相貝爾福(Balfour)大臣的人像,他在百多年前打開了殖民巴勒斯坦的大門──《貝爾福宣言》中承諾了猶太人可於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建國。

飯店內除了地下餐廳及出租給旅客的房間外,還設有畫廊及博物館。畫廊在一樓,展示了當今巴勒斯坦重要藝術家的作品,由藝術史專家 Dr. Housni Al Khateeb Shehada 親自策展。

展廳內有一扇窗,正對著以巴圍牆,牆上的塗鴉清晰可見。窗上有一個很大的三岔裂縫,往外望,就像裂縫打在以巴圍牆上,讓人想到子彈與石頭,滿是傷痛的象徵意味,似是故意不修好的。

離窗不遠的展品是一組六幅不同顏色搭配的女孩畫像,畫像的風格就像大家熟悉的「沃荷式夢露」 (Monroe in Warhol style)一樣──普普藝術代表人物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絲網印刷女星瑪麗連夢露的臉,用不同鮮豔顔色的搭配重複這張臉。

這張臉是瑞秋(Rachel Corrie)。瑞秋是美國人,也是支持巴勒斯坦的國際組織──國際團結活動(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Movement)的一份子,2003 年於加薩示威活動中,與其他活躍份子嘗試阻止以色列軍推倒巴勒斯坦人的房子,慘被推土機所殺,死時才 23 歲。

2005 年,瑞秋的父母與以色列政府打官司,認為以色列軍的調查欠缺全面性及公信力,而且應為瑞秋的死負責。2012 年,以色列法院拒絕他們的訴訟,維持軍方的調查結果,始終沒有承認責任,並認為瑞秋的死只是一次意外。2015 年,以色列最高法院駁回上訴。看到畫作後,令人分外替這個年輕殞落的生命傷感;大概照片與畫作都有這樣的作用,提醒大家別遺忘過去。

圖/某某出走 提供

紀錄抗爭的博物館

「圍牆飯店」內的博物館,可能是有關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各種殖民及壓迫手段,以及巴勒斯坦抗爭歷史的最完整記錄,協助 Dr. Housni Al Khateeb Shehada 策展的另一位藝術史專家 Dr. Gavin Grindon 希望博物館變成當地社區的一部分。

博物館中有介紹巴勒斯坦人生活中獨特的一面,例如人們如何可以識別哪些是巴勒斯坦人的居所。而答案是:只要你在約旦河西岸的拉姆安拉走一轉,離遠會望見城內不少屋頂都有一團團黑色的東西。西岸大部分的自來水還是依賴 50 年代已開始運作的水管供應,水管老化,以致於 30% 的水會在運送時漏掉。然而從 1995 至 2008 年,以色列政府卻否決了每一個西岸新水井開發的申請。

在西岸,巴勒斯坦人比起猶太定居者分配到更少的自來水。猶太定居者每人每日可得 400 公升的水,而有些巴勒斯坦人只能靠每日 10  公升的水生存。巴勒斯坦人的屋頂上一團團黑色的東西就是大水缸,因為他們常常被停水 30 日。每個水缸大約可儲兩立方米的水,足以應付幾天的生活需要。這些水缸通常是塑膠而非鐵造的,因為較易維修,但無聊的以色列兵常把水缸射穿。
 
展品中也有讓人不再感陌生的武器,不同類型的催淚彈彈殻。一幕又一幕的抗爭畫面頓時在腦海中浮現。無論我們走得多遠,總會把家園帶在身上。

展館盡頭是以巴衝突簡介的時間線,不斷延綿的,沒完沒了的傷痛與疲憊。其中一幀相片是巴勒斯坦人自製的各類型的防毒面具,以應付衝突中以軍不斷發出的催淚彈。另一幀相片則是巴勒斯坦人在對峙中用鏡反照以軍的惡相。原來以鏡抗爭的,不只是烏克蘭人,還有巴勒斯坦人。抗爭,從來都不是一時一地。

從展覽可以發現,巴勒斯坦經常以創意回應打壓──他們把彈殼變成花盆,把抗爭融入日常生活,好像栽種不斷向上的生命力,重塑抗爭意義,成就哀傷美學。

1967 年,巴勒斯坦被佔領,國旗也被禁,至 80 年代,連帶具有紅色和綠色(國旗顏色)的印刷品也被充公,於是人們把西瓜帶出門,作為反抗的象徵。展覽相片為一名被拘留的巴勒斯坦男子,頂著西瓜 4 小時,諷刺以色列軍連帶新鮮水果也要管。各地抗爭,自有各地的密碼,對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的人來說,這些符碼將彼此連結在一起,只要一看到,自會從翻滾的記憶中辨識出來。

我不禁揣想:有一天,香港也會有自己的抗爭博物館嗎?

圖/某某出走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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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觀光」背後的爭議

有人質疑打造飯店的 Banksy 從中獲利,受惠於因壓迫而催生的旅遊業。不過「圍牆飯店」其實由一名巴勒斯坦人擁有,在飯店「生意」回本以後,所得的營利都回到伯利恆這城市的人手上。如非 Banksy 的計劃及投資,「圍牆飯店」的空間──連帶飯店的員工、導遊、計程車司機、附近的廉價飯店、商店及加油站等,本來都會相繼消失。

也有人質疑把圍牆變成旅遊景點,是否令以巴衝突顯得兒戲。不過,讓「圍牆飯店」帶來「反面烏托邦」的感覺正是 Banksy 的目的──伯利恆就像座世界上最大的開放式監獄。「圍牆飯店」吸引的旅客通常都已準備好、熱切地想要理解更多以巴的狀況。

所以築建「圍牆飯店」是一個重要的反抗方式,也是少數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軍手上奪回土地的罕見例子。以色列軍也不喜歡旅客在附近一帶拍照,所以他們會走得遠一點,盡量避免入鏡。

圖/某某出走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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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黑暗,然後呢?

「圍牆飯店」隔鄰是一間紀念品店「Wall Mart」。塗鴉通常曇花一現,會不時被清除。旅客可在小店購買油漆及租借長梯去圍牆塗鴉一下,就像巴勒斯坦人及國際社會一樣,以示對佔領不滿。

塗鴉不必是政治性的,不過大部分人都把「解放巴勒斯坦」(Free Palestinians)或自己來自的國家名稱用噴漆寫在牆上,以示與巴勒斯坦同一陣線。飯店亦舉行每日兩次的圍牆導賞團。歷史在不同國家重複著──又或許,真正重複著的,是人性的醜惡與對他者的壓迫。

有人會問:看見苦難又如何?或許,正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痛苦》中所言:「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的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的烈焰⋯⋯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件好事。一個動不動就對人的庸闇腐敗大驚小怪,面對陰森猙獰的暴行證據就感到幻滅或不願置信的人,於道德及心智上仍未成熟⋯⋯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現今的文化儲存的無數影像已令我們難以縱容道德上的缺陷。照片影像提供一個不可或缺的功能。不要忘記。

除了照片影像,文字、藝術亦然。

走過一片圍牆,最讓我揪心的塗鴉是那句 " The Power of People is so much Stronger than the People in Power "。

是的。看見、理解、反思、記錄、共鳴、結連、行動,就是我們的力量所在。活下去的力量所在。

圖/某某出走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某某出走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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