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美求學工作的台灣人，針對當地人對新冠病毒疫情的反應，心中大概多少都有一些無奈與問號──幾個月前當地人完全不當一回事，不戴口罩，堅持這只是流感，認為只有年長的人有風險⋯⋯。 3 月開始隨疫情迅速擴散，歐美國家終於「甦醒」，大家開始恐慌，新冠病毒更佔據了每天的新聞，CDC 也開始「考慮建議」健康的人戴口罩，終於結束歐美國家「堅持」沒事不用戴口罩這個讓亞洲人滿腹疑問的宣導。
每天看著主播在 CNN 上嚴肅且激動地述說疫情的影響，經常越看越扼腕，尤其是白白浪費掉六週防疫黃金時間的美國，實在不理解這個國家的人當初到底在想什麼。
但同時，隨著各州開始下令居家防疫、關閉非必要的商業活動，大家只能在家工作，我也因此觀察到美國科技業一些人性化且十分值得學習之處：
一、在工作中花時間談論感受
加州宣佈就地避難（Shelter in place）的第一週，我目前任職的公司（Facebook）許多大大小小的會議都暫停原本的議程，空出時間讓大家一一談論自己的感受：不管是和兩個小孩在家工作的困難、對家人在醫療前線奮鬥的擔心、對未知的恐懼，或是新接觸的電腦遊戲、因在家工作而新培養的興趣等。
不只「談論」感受，管理階層也相當重視員工的感覺與情緒狀態。為了讓大家在隔離期間仍有歸屬感與連結，管理者們絞盡腦汁發想「在線上也可保持情感聯繫」的方法──包含每天分享不同主題的照片（早餐、大家戴上自己喜歡的帽子拍照上傳等）、一週一個線上小遊戲等。
每隔幾天，還會規劃一個「完全沒有議程的線上會議」，供大家社交、閒話家常、相互扶持。
一開始，是從小的團隊發展這些活動，接著慢慢擴張到公司層面。第二週，人資相關團隊製作了輕快的短片，訪談世界各國的員工，問大家在家工作都吃什麼、穿什麼、怎麼設定家中工作空間等，用詼諧正向的方式展現「我們都一起在這個難關裡，一起度過」。
第三週開始，有越來越多針對「如何度過這段非常時期」的全公司性 Q&A。例如曾經歷喪夫之痛的營運長雪莉．桑德伯格分享了自己如何度過難關的個人經驗，以及她認為大家在這個階段可以做些什麼照顧自己。
美國科技業的文化中，相對願意在工作場合中談論「感受」，這點是我覺得十分值得學習的：根據個人在日本與台灣工作的經驗，軟性話題在職場上通常不被鼓勵公開討論，因為它通常是私人且非理性的──而這兩者往往與「不專業」有所連結。在日本工作時，有次我和日本經理講述我對家人健康狀況的擔憂，他很認真的「用邏輯證明」我的焦慮是無濟於事的。當然理性上我被說服了，但感性上卻覺得我的問題沒有被聽見，不但沒有因為傾訴而有所舒緩，反而可能影響我和他之間的信任。
透過分享和傾聽、同理，有助於緩解心理壓力這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影響工作狀態的因素。尤其是面對疫情大流行這種充滿未知的狀況，很多人想做些什麼卻束手無策，因而累積許多無形的壓力。藉由不斷地傾吐、討論、被傾聽，才能漸漸地卸下這些情緒負擔。
二、「沒有任何工作比你和你家人重要」
在不斷鼓勵同事談論感受之餘，公司也一再強調「在這個時期，沒有任何工作比你和你家人重要」。意味著如果你需要做什麼事來照顧自己和家人，包含休幾天假、調整工時等，都是可以被討論的。這個訊息在公司層被提及，經理在小團隊中也不斷重複。
Facebook 每半年都有嚴謹的績效考察，許多人如今最擔心的事情，是自己的工作成效會受到疫情影響、影響考績。CEO 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近期宣布修改這半年的制度，表示每位員工都會拿到「超乎期待」（比合乎期待再上一層）的評估與獎金。同時，還發給每人 1000 美金（約新台幣 3 萬元），讓員工可以花在「任何能改善在家工作狀態」的支出上，包含讓在家上學的小孩有更多資源等等。
傳統亞洲公司的管理思維，可能會覺得這個做法太過荒謬：市場面對這麼多不確定因素，應該要讓員工們也繃緊神經、「共體時艱」才對，怎麼這時候反而更改績效制度、變相加薪？這豈不是鼓勵大家放鬆、偷懶？
但至少在 Facebook 這家公司，情況恰恰相反：馬克．祖克柏貼出上述的公告後，底下留言充滿驚訝與感激。許多人表示從沒想到公司願意為員工做到這種程度，並為身為這間公司的一份子感到驕傲。來自學術界的同事感動的說，他從來沒在工作場合中感受過這種程度的關懷。
根據我的觀察，絕大部分同事們更沒有因此偷懶，反而更加沒有後顧之憂地專注於工作。他們快速地交出 Covid-19 資訊中心、Instagram " Stay Home " 貼紙等相關產品，協助用戶度過這段時期。許多員工甚至主動發起，將「多出來的 1000 美金」捐給如 food bank, WHO 等公益組織或國際組織。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想：大公司有錢就是可以隨便花，這也沒什麼。但事實上，這比較像是公司既有資源的「再分配」，讓員工能夠更有感、更凝聚向心力。舉例來說，同時間公司也取消了原本每個團隊都有的「娛樂預算」（過去用以提振士氣用，通常用於舉辦團隊活動、同事聚餐、購買紀念品等），畢竟在這個時期，這些支出顯得非必要，不需要留著讓人為花而花。
此外，公司在鼓勵大家「以自己和家人為優先」的同時，也確保我們沒有忘記作為科技業員工，已是疫情大擴散時代中相對幸運的一群，以及公司產品在這個時期的責任。
三、主動扛起企業社會責任
另一個現象是，許多企業紛紛站出來盡一己之力，協助大眾度過難關。例如美國「封城令」下來之後，外送平台 DoorDash 率先取消運費，呼籲消費者一起叫外送協助當地餐廳度過難關──即便是在其競爭對手 UberEats, Postmates, Grubhub, Caviar 等平台上下單，也完全沒關係。
Microsoft 也宣布會繼續支付因公司關閉而無法來上班的時薪人員薪水，並捐錢支援當地中小企業 ；馬克．祖克柏與比爾．蓋茲的基金會正合資開發解藥； Apple 與 CDC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合作開發自我檢測的網站與 app；成人網站 PronHub 也捐贈口罩並提供疫區用戶免費升級⋯⋯等，案例不勝枚舉。
當然，企業做這些事的同時，也是為了提升品牌形象、贏得用戶良好的印象。但當這些握有資源的企業願意集結起來做些什麼──尤其是在政府一團混亂的時候，對社會還是有相當幫助的。
如今身在美國，每天看新聞時常覺得很沮喪──例如川普領導抗疫的種種決策錯誤不說，他本人竟還發表建議大家可以用圍巾代替口罩等言論。
好在相較於政府，美國的私人企業，還是有不少舉措展現出真正的領導風範，並為疫情帶來一些希望。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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