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一個被逼獨立的「彈丸小國」,如何奇蹟崛起?

原本作為馬來西亞一部份的新加坡,在 1965 年被其國會全票通過驅逐而「被逼」獨立。李光耀由一州之長,一夜間,變成一國總理。然而,你知道當時李光耀宣稱的「大馬來西亞情結」,只是現實考量嗎?
新加坡:一個被逼獨立的「彈丸小國」,如何奇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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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沈旭暉(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及全球研究課程主任)

約翰.培瑞的著作《新加坡的非典型崛起》可謂研究新加坡的國際經典,喜見終於有中譯本面世,值得詳加介紹。

提起新加坡的獨立故事,相信不少讀者都有所認識:原本作為馬來西亞一部份的新加坡,在 1965 年被其國會全票通過驅逐而「被逼」獨立。李光耀由一州之長,一夜間,變成一國總理。

當時他在鏡頭前落淚,訴說其「大馬來西亞情結」、說星馬兩地血濃於水云云的片段,成為經典一幕。但李光耀又隨即堅定地向世界宣告,新加坡將不分語言、文化、宗教而團結一致,成為一個多民族國家,更豪言「新加坡會生存下去」(Singapore will survive)。

李光耀沒有嘗試乞求馬來西亞讓新加坡「回歸祖國」,這在今天看來,顯然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當地經濟在獨立後快速增長,人均生產總值遠遠拋離同區其他國家,超過前宗主國馬來西亞 4 倍以上;新加坡擁有區內最負盛名的大學,亦是區內高科技產業、金融服務業等高端產業發展最蓬勃的國家,同時擁有堅實的煉油、造船、機械等工業基礎。

根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 2019 年的評估,新加坡的「人類發展指數」(Human Development Index),在 189 個國家當中位列第 9,再一步印證當地的整體發展程度已達到世界最先進的水平,在東南亞各國中鶴立雞群。新加坡不但「生存」了下來,而且活得比大部分地方都要好。

不過若我們是 1960 年代的新加坡人,卻一定會對自己家園的未來充滿徬徨和不安。而這一份徬徨,相信今天不少其他地方的華人都有所感。

李光耀的「大馬來西亞情結」,只是現實考量

事實上,新加坡也不是一直屬於馬來亞。當英國人在 19 世紀初開始殖民統治馬來半島時,他們是把新加坡、檳城、麻六甲這些港口合組成「海峽殖民地」(Strait Settlement),與當時的柔佛王朝及其他土邦分開管理。到後來,英國重組馬來半島的殖民地成為馬來亞聯邦,也沒有把新加坡併入其中。事實上,新加坡只有在 1963 至 65 這兩年被納入馬來西亞版圖。

換言之,可以確定的是,李光耀那「大馬來西亞情結」並非甚麼家國情懷,而是赤裸裸的現實政治考慮:新加坡這片彈丸之地面積,只有香港的一半,缺乏經濟發展所需的一切資源,內需也極為有限,沒可能支撐當地上百萬勞動人口的工作需求。

失去了馬來西亞,新加坡就是一個沒有腹地的港口,空有航運便利,而沒有相應的進出口需求。更嚴峻的是,在新加坡居住的民族多樣化,有馬來人、有華人、有印度人等,各自有其文化傳統,故當地從來都沒有一個自然生成的民族身分。也就是說新加坡這個地方,確實有可能被民族矛盾及衝突瓦解。

圖/維基百科

將種族多元的「彈丸之地」,打造為「國際海洋貿易樞紐」

不過,新加坡的人民行動黨政府卻很成功的把這些先天劣勢,轉化成建構新加坡國民身分認同的上佳材料。新加坡政府很清楚這個地方的最大、且唯一優勢,就是它位處全球最重要海上貿易路線之一的要衝;於是他們相信,既然新加坡無法利用馬來西亞這個近水樓台,就只能夠全力開拓海外市場,運用其地理優勢大力發展轉口貿易,把歐洲、美國、日本這些強大經濟體,通通轉化為自己的腹地,從而賺取比單單依靠馬來西亞市場豐厚得多的經濟利益。

因此,新加坡政府花了很多心力,為當地打造國際海洋貿易樞紐的品牌。舉例說,他們在早年發展新加坡的工業時,都集中資源發展造船、煉鋼等與海洋航運相關的產業。他們特意設計一個教育制度,去迎合新加坡發展成國際港口的需要,包括著重於培養國民的英語能力,讓新加坡男女老幼,不論是什麼種族的國民,都操得一口流利英語,於是新加坡就消弭了他們與歐美先進國家之間的語言隔閡,方便外商與新加坡人合作做生意,或是聘請當地人為他們打工時的溝通。

他們著重培養國民的實用學識和技術,亦相當與時並進。譬如近年資訊科技產業發展迅速,新加坡政府就要求學生必修程式語言,以迎合國際市場不斷變化的需求。新加坡政府一直擁抱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盡量減少政府對市場的規管,把稅率維持在相對低的水平,並致力把這些特點向世界宣傳。這些種種,曾經都是香港的強項,但此消彼長下,世事變幻無常,恐怕未來就是另一幅光景了。

另一方面,新加坡政府又成功創造了另一個奇蹟:超越當地民族社群差異的強烈國民身分認同。新加坡突然「被迫」獨立,當時的新加坡人自然是晴天霹靂,憂慮這個小港口會從此失去靠山,無法生存。但李光耀和其他建國元老,卻把握這個機會,在國民間營造新加坡勢孤力弱的氣氛,藉此刺激新加坡人的憂患意識:「新加坡人必須不分種族,團結一致,才有活路」這種思想,從那時起就植根於新加坡人的思想中,成為新加坡人國民身分認同的堅實基礎。而這股隨時會「國破家亡」的危機感,也成為新加坡人發憤自強建設國家,造就傲人發展成就的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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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教育和兵役,鞏固「非典型強權」

即使到今時今日,新加坡作為亞洲航運及金融中心的地位早已蜚聲國際,並經常被拿來跟功能近似的香港作比較,但上述的憂患意識仍然存在,擔心當前地位可能會因為國際政治格局變化而失落。

李光耀生前不時這樣那樣的警告,一旦國際形勢大變,新加坡可以不復存在。但新加坡人又擔心要是一面倒擁抱西方價值觀的話,會失去新加坡一直擁有的獨特性,畢竟這是一個華裔主導的社會,不得不顧及另一邊的世界。因而新加坡仍然用各種方法,維持其國民的「愛國情懷」。

要在彈丸之地、小國寡民當中建構這個「非典型強權」,教育和兵役是兩個重要的渠道。新加坡國民還是兒童時,就開始愛國教育,培養他們對新加坡國民身分的認同感,並將國民身分塑造成壓倒所有其他民族、宗教、文化身分的第一身分,對一個多民族國家而言,這是殊不容易的。

而且新加坡毫無戰略縱深,萬一遭別國軍事侵略,其實完全無險可守,只能依靠美國、澳洲等盟友出兵解救。儘管如此,新加坡仍然實行強制服役制度,所有新加坡男子只要滿 18 歲,就會被徵召入伍兩年,箇中原因之一,自然是要培養他們不論是什麼種族,都要效忠國家的意志,其次也是訓練勇武意志。

結果,新加坡政府一直以來不斷努力地鞏固國民身分,總算讓新加坡免於因為種族矛盾而撕裂甚至瓦解,並可集中精力,繼續走只有這個港口城邦才能走下去的成功道路。假如這不算奇蹟,世上還有奇蹟可言嗎?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何偉(Peter Hessler)的《新加坡的非典型崛起:從萊佛士爵士到李光耀,駕馭海洋的小城大國》(Singapore: Unlikely Power)推薦序。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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