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英國封城實況:當「第一世界問題」變危機,才懂平凡生活的可貴
自 3 月 20 日學校關閉後,英國首相沒有如傳說的立即宣布封城,但是我家先生自行決定從這天晚上開始,全家自主隔離 14 天。 這位一直很鐵齒的法國人,最近這三週突然從一個極端變到另一個,我很懷疑他其實是被外星人掉包過了。
倫敦機場、西班牙飯店空蕩蕩,慶生規劃也泡湯
話說新冠肺炎疫情開始之初,他就像大部分「樂天」的歐洲人,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好怕。 2003 年 SARS 爆發時,他剛好在上海念大學,因此自認「見多識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一年一次回台灣度假。
3 月初,他仍然照既定行程去摩洛哥出差,帶了一瓶乾洗手去、在機場多買了一小瓶回來,還興高采烈的跟我說卡薩布蘭加機場有好多,不過他很理智的沒有亂掃貨。(老婆心想你也太老實,好歹多買個幾瓶備用啊!)3 月中,他住在西班牙的多年好友格瑞 40 歲生日,太太偷偷邀請了幾個好朋友去為他過生日,我們一家去年就訂好了機票,很期待與分散各國的好友相聚。
行前我一直在為是否能回台灣煩惱,絲毫沒注意歐陸除義大利以外的疫情,直到出發的那天,我才赫然發現西班牙的確診人數原來位居亞軍,但是人在路上,回頭已經來不及了。幸好我帶了很多乾洗手和消毒液,還有 2 月中在法國藥房買的「貴森森」的醫療口罩,一家人提心吊膽的飛往巴塞隆納,隔天再坐車到錫切斯(Sitges)。
出發那晚,平日熱鬧非常的史坦斯特(Stansted)機場像鬼城,空空蕩蕩的看不到幾個人影,巴塞隆納機場也差不多,竟然連大廳都有一部份的燈是關著的,更添詭譎氣氛。
錫切斯是巴塞隆納南方約 30 分鐘車程的熱門海濱度假小城。這時雖還不到旺季,但是整個城市異常冷清,我們入住濱海步道旁的四星級飯店,雖然才上午 10 點,前台人員毫不考慮地給了我們鑰匙,還幫我們換到有海景的房間。他無奈的說,平常此時是公司行號來開會的旺季,現在全部取消,飯店沒什麼客人,但是希望我們還是住得舒適。
接下來除了到海邊短暫溜小孩,我們只在朋友家活動。原本 40 多人的生日派對,只有我們一家和朋友太太住瑞士的姐姐一家出席,其他人全部取消;據說還有朋友到了候機室,打電話告知他決定還是不來了,就這麼爽了約。 雖然這和當初想像的熱鬧派對差了很多,但是我鬆了一口氣,人少風險小,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是好事。

旅行後的覺醒:返家準備自主隔離
週六傍晚,我和先生回飯店拿東西,赫然發現飯店的玻璃門不再自動開啟。前台人員幫我們開門,解釋因為封城在即,飯店不能再接受新客人,所以不得不實施門禁。當晚,大家在電視前看西班牙總理發表演說,嚴肅正色地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我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從總理的語氣與在場西班牙人的凝重表情看來,事態的嚴重不容置疑。
週日下午,格瑞開車載我們去機場,在車上他對先生說,他花了近 10 年辛苦創立的座談會公司,因為疫情本年度活動全部取消,不知何時才能重新營運,他也等於暫時失業,想工作都沒事可做。我們在機場外道別,期許情況好轉後再相見,但是沒有人知道,那個「將來」會在多久之後。
歐陸旅行與朋友相聚,在不久前還是稀鬆平常的事,然而當下的大環境讓這件事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我想先生大概就是在那個週末裡,意識到狀況早已超出預期,不只台灣確定去不成,連倫敦都可能回不去。後來我們非常幸運地平安回到倫敦的家,當晚法國總統馬克宏也發表了演說,對法國人民宣佈:" We are at war ”(我們正在戰爭),先生對冠狀病毒的態度至此有了 180 度的大轉變。
接下來的一週,他開始為接下來的居家隔離做準備,趁小孩還在學校,拖著我去 IKEA 買辦公桌和一些整理家居的小物、去亞洲超市和其他地方買存糧,還扛了一箱可樂娜啤酒回家(聽說 Corona 因為與新冠肺炎同名,業績慘跌,所以他覺得要道義相助一下。雖然可樂娜否認此事),然後宣布他已經做好了自主隔離的準備,只等小孩們停學就開始嚴格執行。
不同的民族性,造就我們面對傳染病不同的反應
我家先生這幾個月的思考模式轉變,和大部分的歐洲人一樣:他們其實不知道這樣大規模的傳染病意味著什麼,當然也不知道潛在的傷害與損失。沒有這樣的認知,自然不會在第一時間作出積極的反應。
身為台灣人,我們生於憂患長於憂患,從小在天災(颱風、地震),和長輩(出於保護)的威脅恐嚇中成長,造就了小心謹慎、信任權威、擅於從眾的性格;這和許多歐洲人在自由安定環境中長大,塑造出自我中心的氣質有很大的不同。也因為如此,後者的危機意識不如台灣人敏銳,這些都是生活環境與民族性使然,沒有絕對的對錯好壞,只是不同的態度,也會在生活的不同時刻產生不同的結果。
封城前後,我們陸續聽到一些認識的人,因為相關行業停擺而失業(或無限期停/待業)的消息。這些人分散於廣告界、服務業、餐飲業、旅遊業和其他被列為 ” non-essential "(非必要)的產業,一旦沒了生意,收入馬上不保。

英國政府雖然保證大部分受雇者和自雇者還是可以領到 80% 的薪水(最高上限每人每月 2,500 英鎊,約合台幣 87,500 元),但是對一般有家庭要養、有房租/貸要付的人來說,薪水打 8 折甚至更多了(英國平均月薪約在 2,000 鎊左右,資深管理階層每月通常可以拿到 2,500 鎊以上),仍然是經濟上不小的衝擊,更不用說那些一點補助也拿不到的臨時工和零時工(Zero hour contract──零時數合約,指受雇者沒有固定工作時數,依雇主排班而定,有工作才有薪水,沒工作就沒有收入)。
這樣說或許有些殘酷,但是對很多人來說,這幾個月以來,媒體刊登的確診和死亡數字,在離自身很遠的時候,都只是新聞版面的聳動標題、在沒有身歷其境的時候,也只不過是沒有溫度的數據而已。新冠病毒在病理上帶來的痛苦是一回事,它為人心帶來的恐懼、猜忌、懷疑、排擠等等負面情緒,和在經濟上造成的衝擊與傷害,是另一個災難。它引起的骨牌效應並不是立即的,而是逐漸而全面的──許多人只有在自己的骨牌倒下的時候,才感覺得到真實的威脅──病毒在歐洲的擴散,就如溫水煮青蛙,沒有得病的人們不知道自己也在同個鍋中,直到封城失業的那一天。
沒有人預料得到,歐洲文明與經濟,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因為一個前所未見的病毒瞬間崩毀。 國家體制與人民為此付出的慘重代價,足以讓 2020 年在歐洲歷史上寫下繼兩次世界大戰後,最沉痛的篇章。
不分國家種族,我們共同的渴望
這幾個月來,許多論壇與文章有各式各樣的聲音,批評歐洲各國的處理方式,也有不少異國婚姻、友誼和人際關係,因為截然不同的觀念受到很大的考驗。這場全球性的災難裡,你我都是手無寸鐵的受害者,我們可以理性探討東西方在思想行為上的差異,但是一方面怕被種族歧視,一方面因恐懼而仇外,無益於己也無助於人。
在錫切斯的那個晚上,西班牙朋友們肅穆的看著電視,知道過去的生活暫時告一段落。我坐在他們身邊,是整間屋子裡唯一的台灣人,也是剛剛脫離了歐盟的英國人,但是我覺得我們的命運緊緊相連,在一段漫長旅程的起點,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在這個時間點上,觀念與做法的歧異已是其次,無論哪國人,大家都希望這場惡夢趕快結束,再次與親人朋友恣意聚首、熱情擁抱;也能再度任意走出家門,大口呼吸自由新鮮的空氣。
我想念一年未見的台灣親友,但是知道他們平安的生活在完善的抗疫機制下,是很大的安慰。我也掛念分散歐洲各國,和住在附近,卻不能見面的朋友們,希望大家都好。接下來的幾個月,日子會很難過,但是我們都要好好過。
這條黑暗甬道總會有光明的出口,讓我們期待在那頭相見!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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