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擁有 1,200 年的歷史，長達近 1,200 公里，連結 88 座佛寺。當年弘法（空海）大師首先徒步環繞，進行苦修，沿途行經阿波、土佐、伊予、讚岐這四諸侯國，亦即如今的德島、高知、愛媛與香川縣組成的四國。而後他的弟子跟隨其足跡，並在各地建造了佛寺，這 88 所佛寺，依其所在之諸侯國，而分別被稱為「發心」／「修行」／「菩提」／「涅槃」之道場。
有人為信仰而走上四國遍路，有人為尋找心靈啟發而走，而我純粹為探索日本而走。
1 月下旬學期一結束，便獨自從東京飛往四國的松山機場，展開為期 10 天的徒步旅程。若想完成巡禮 88 座佛寺的全程遍路，起碼需要 45 天，我無法有如此多的空檔，便只計畫走 10 天，從第 51 號石手寺開始；結尾則視情況決定，最起碼必須走到高松機場附近，才能搭機返回東京。
我帶上了每個遍路者的基本裝備──一頂菅笠、一根金剛木杖、一襲白衣，前二者上面各有著「二人同行」的字樣，象徵著當年開路的弘法大師與你同行。這由來已久的裝備，同時也是為死亡的可能做準備（畢竟從前危險多）──若你不慎死於途中，菅笠覆於身體作為入棺之意，木杖作為墓碑豎立，而白衣即壽衣，就地入土為安。
此外，遍路者也可以買「納經帳」，以各佛寺的墨印記錄自己的足跡；「納禮」則是一張方形薄紙，填上日期、名稱和住所，除了參拜時能投入「納札箱」外，也能作為遍路者交流的名片，與受到幫助時感恩的回饋。
「完美得不可思議」的旅程
10 天步行，前幾天對自己的決定欲哭無淚，恨不得將肩上背包扔下。牙痛未好，水泡破完又長，腳趾瘀血，夜半總因腳筋抽痛驚醒，肩疼以致輾轉難眠，每一腳步猶如挪動千斤重石──直到身體適應了每天負重 7 公斤，徒步 8-9 小時，橫越 28 至 30 公里的距離。
還有某天早晨，已經下了一陣子的雨，在狂風暴雨下，我宛如風中殘燭，身體隨時將騰空飛起，菅笠不受控制地勒著我的脖子，更別說瘋狂亂舞的髮絲。那時，只能忽略溼透的鞋、破洞的雨衣，緊抓著解體的菅笠、被吹歪的傘與木杖，努力繼續邁進。明明是該讓人沮喪的天氣，我當下反倒樂觀無比，仰賴自己的信心喊話持續前進。經過這場考驗，我對於往後的旅程更加無懼──經歷過最壞的天氣，沒什麼能更糟糕的了。
不過，撇除生理上的一切不適，與低溫、時而惡劣的天氣，這趟旅程卻完美得不可思議。
從城市喧囂走入鄉間恬靜，沿途上山再下海，再走入當地人家中，路程有時曲折蜿蜒，有時筆直無盡。登山時的氣喘吁吁與勞累，看到一覽無遺的壯闊景色便一掃而空；行走時能因為天光乍現而感到興奮，感受著身處於寒冬之中，那陽光的溫暖；也認識了香川當地的農作物，除了盛產柑橘外，更有大量的蔥、萵苣、白蘿蔔等。
其中一天走在山中好幾個小時，天地之大獨我一人，我不禁愛上山林的各種面貌，並享受行走其中；但時間久了，沒有下山的跡象，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正確的路上。卻也因為「慌」的感覺浮現，才更感受到這世上能仰賴的永遠是自己一人：人有聚散離合，人有生離死別，所有內心的恐懼與不安，只有自己能戰勝。
然而真正讓這一路精彩豐富的，仍是當地人的關懷與溫暖。
當地人的關懷與溫暖
打從上路一開始，除了時而受到好奇的目光注視之外，無數的路人主動向我問好、告知方向，縱使我日文聽不太懂，依舊熱情地指路給我、鼓勵我、陪我走一段。每一次路標與地圖矛盾，我在交叉路口茫然之際，都剛好遇到熱心的阿伯引領我回到正確的路線；巧遇馬拉松賽事而無法橫越馬路時，熱心的婆婆更麻煩警察幫我開道；10 天下來更收到無數陌生人的零食飲料甜點，與最珍貴的祝福聲。
一晚下榻一對老夫婦的旅店，夫妻倆看到我隔天的路線，馬上表示行不通，幫我重新規劃路線；也是從這時開始，知道遵從當地人的建議與路標，遠比 Google Map 可靠許多。隔天，婆婆幫我準備好午餐便當、水果零食，開車送我到半山腰，待我走完整天的路程，再來接我去泡溫泉；晚餐更是一同在超市選購後，在我包餃子、婆婆煮菜的分工合作下完成。而爺爺總時不時地鬧我，或以肢體搞笑，並問我何時再回來。
離別之際，婆婆再遞給我豐盛的便當、水果零食泡麵，並指著掛在牆上的一幅毛筆字「一期一會」，表示她與旅人相遇，奉一盞茶，終將道別。從我身在車站，直至火車駛離月台，婆婆都不斷地向我揮手道別；那時，我看著她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身影逐漸縮小，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縱橫。短短一天多的時間，受到如孫女般的照顧，這樣的感動與幸福，是會永遠銘記的。
往後幾天的住宿，都是由我所遇到的當地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聯絡所促成，每位都無償提供住宿與餐點。因為走上這趟旅程，發現緣分之奇妙就在於，你永遠不知道會與誰相遇，也不知道緣分會持續多久，但我們要珍惜每一刻，如同婆婆與爺爺，珍惜與每個旅人相遇的時光，並待他們如自己的家人。
又有另一天，走向第 68 號佛寺時，遠遠便看到在停車場等候的阿伯，他名叫久保。原本已經對願意提供免費住宿的阿伯非常感謝，但阿伯甚至來接我，並在行經的海灘停下。剛好遇到記者正在採訪讓這個海灘出名的兩位女孩，也採訪了久保阿伯與每天來清掃海灘的當地人，我這才知道在香川縣知名景點──「父母濱」海灘背後的故事。能在海邊享受夕陽西下的美景，完全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啊。
就算步伐再小，都是在前進的路上
最終，我總共行經 33 座佛寺，認識了每座佛寺代表的意義，也認識了空海大師的故事。我在這些佛寺門前鞠躬，奉入納禮，雙手合十，細訴著感謝與祈求；祈禱的當下總能獲得心靈的平靜，縱使我並沒有宗教信仰。
回望這趟旅程，因為是從日本最繁榮的都市走入鄉村，打破了我在東京雍塞的通勤中所積累的、「人們急匆且疏離」的印象。我想努力記清每一個給我鼓勵、對我伸出援手、溫暖了我的當地人；因為他們，我才能順利而幸福地度過這 10 天。
也是這 10 天，讓我能開始思考「順其自然」這件事──每個時刻每個當下發生的事情我都無法預料，所以就先放寬心吧，一切自然會有安排的。就算步伐再小，都是在前進的路上。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Candiace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