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新冠病毒的侵襲，美國醫療系統正受到嚴重的衝擊。
這裡指的，不只是第一線醫療人員的口罩防護衣不夠、人手不足，或是美國的新冠肺炎檢驗結果慢得像烏龜（根據CNN的報導指出，一般病人大約要等 3 到 4 天才能得知檢驗結果）。這些問題的確是當務之急，也備受關注，但規模更大的衝擊不僅於此，還擴散到美國醫療產業這把大雨傘之下的「每一個角落」──包括眼科中心、安養中心、療養院、牙科診所、復健中心、或是其他「非緊急性」的醫療診所等等。
而上述這所有行業裡面工作的「每一個人」，自然也立刻受到巨大衝擊：根據美國勞工局的統計指出，美國醫療業底下大約有 33% 的工作機會來自於醫院、 21% 來自療養安養中心、 21% 來自於非臥床護理 Ambulatory Care（包括洗腎中心等）、 16% 來自醫生開的私人診所， 9% 來自居家護理（幫助能獨立居住的年長者維持健康，除了居家看護之外，有時候也會有復健師或護理師在這裡工作）。
美國政府在新冠肺炎擴散之後，鼓勵民眾在這個時候取消所有「非緊急性」或是「非必要性」的醫療預約、手術或門診，好確保肺炎不繼續擴散。說白話一點就是：除非你「不立即進行這項醫療行為就無法安穩地活在世上」，否則就請你取消或暫緩這項手術或預約。
美國成長最快、 1600 萬人從事的產業，直接遭受巨大衝擊
在新冠肺炎爆發之前，美國醫療體系是近年就業增長最為快速的產業之一：根據美國勞工局的數據顯示，在 2018 年，醫療產業（healthcare）已一舉超越零售和製造業，成為美國最大的工作來源，就業總人數占美國就業人口的 13%，總數超過 1600 萬人。隨著人們越活越久，醫療產業的工作量更會持續增長，美國勞工局就估計，醫療產業人員會在 2026 年時佔就業總數的 18%。
如果說新冠肺炎效應像隻「黑天鵝」，讓美股熔斷 5 次、全球墜落於股災之中，那麼這隻黑天鵝的翅膀，也同時觸及了這曾經被認定為「工作相對有保障」的醫療產業。（延伸閱讀換日線文章：〈想救人，不是只有當醫生〉）
根據《紐約時報》前一陣子的報導，講述受到新冠肺炎衝擊最嚴重的幾個行業（請見下圖）。橫座標指的是「和他人近距離接觸的程度」，縱座標則是「和病毒接觸」的可能性──簡單來說，也就是越右上角越危險，越左下越安全。
結果，榜上有名的人馬，不意外地絕大部分都隸屬於醫療產業：第一線的醫療人員（目前美國各大醫院口罩正在短缺中）、看護人員（因為照顧的很多都是年長者，美國華盛頓州上週六就有 25 位同一個療養院內的病患們過世，療養院內的 70 名工作人員也接連被感染）。此外還有其他非醫療業的第一線人員，比如警察、消防隊、急救人員，甚至是空服人員、非第一線卻要大量接觸民眾的行業，比如星巴克的工作人員、 Uber 駕駛、速食店工作人員、超市的收銀員等等。另外，「經濟弱勢族群」也被列為高危族群之一，因為他們就算沒有直接和病毒接觸，隨著肺炎引爆的經濟不景氣，在這時很可能蒙受失業、斷糧等影響生存的危機。
《紐約時報》認證最危險職業，正是在下的工作：牙醫
有意思的是，這個圖表中最右上角、代表「工作時和他人無敵近距離、和病毒接觸到的指數超級高」的最高危險工作，正是在下的牙科專業（不只牙醫，還包括口衛師、牙醫助理等都包含在內）。
這個結果乍看之下有點讓人意外，但其實不會太奇怪：畢竟我們跟病人的近距離接觸，可說近到鼻屎鼻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近到他們打個噴嚏就可以全數噴到我們臉上，真的是「過於方便新冠病毒肆意傳染」。
在如今美國新冠疫情爆發的時期，這個「高危險指標」代表什麼意義呢？答案很清楚：「非緊急必要」＋「高傳染風險」 = 配合歇業，好控制疫情。目前在美國牙醫這個行業裏面，有 80% 的牙醫師都選擇自己開業，也就是俗稱的私人診所。美國牙醫公會和各州的牙醫協會，紛紛建議牙醫診所在現階段暫時關閉至少 2 至 3 週的時間，好方便控制疫情。
這一切都很合理，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新冠肺炎在美國的疫情並不會在 2 到 3 週之內平息；極有可能是至少 2 到 3 個月「閉關」的時間跑不掉（這還是比較樂觀的狀態）。
為了安全，大部分的牙醫師都乖乖歇業，等待疫情過去，但同時卻也「如坐針氈」：我的學弟小Ｐ就很誠實地告訴我，在不開門看病的狀況下，他的診所撐不過三個月。畢竟房租要繳、費用要出，即便診所關門，該有的開銷還是全都在。牙助和前台的薪水這段時間發不發得出來是一回事，診所會不會在新冠肺炎之後隨之倒閉，更是他擔心的問題。
同為牙醫，醫院和診所命運大不同
但醫院內的牙科工作者，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由於醫院內的工作人員大都有工會為後盾，可不是牙科關門，就可以叫牙醫人員在這段時間「回去勒緊褲帶吃自己」就可以解決的。
舉例來說，Ａ姊是在洛杉磯縣立醫院牙科部門任職的口衛師（Hygienist）。該院的牙科部門在疫情爆發的第一時間，就取消所有病人的預約，但因為所有助理、口衛師和其他醫院內的工作人員都有工會，因此即便取消預約，這些工作人員還是每天去醫院報到，看「會不會有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治療上門的緊急牙痛病人」。有心的，就趁這時間去做做無聊、但每年必做的醫院合格檢定；沒心的，就趁這個時間到醫院值班室看看書或追追劇。
後來，該院牙科主任找到稍微好一點的工作選項：那就是要他們幫醫院第一線的抗疫人員們「帶小孩」，好讓這些一線人員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繼續和病毒奮鬥；又或者是幫忙醫院裡的病患量體溫，確認他們沒有發燒。簡單來說，這些助理們既然受公會保障、沒有業務也能來醫院平白領薪水，至少讓他們能多少發揮一些協助抗疫的間接作用。
各類「院外」醫療、護理院所員工面臨生計困境
會舉上述牙科專業的不同案例，主要是說明美國醫療產業從業人員，尤其是佔比例高達 67% 的「非醫院內工作者」們，如今面臨的巨大風險與困境──這絕不僅僅是牙科專業而已，尚包括文章開頭所述包含療養安養中心、非臥床護理、醫生開的私人診所、居家護理⋯⋯等眾多類別的醫護工作者。
美國政府目前尚沒有全面性要求所有醫療診所關閉，該不該開門目前仍由各家醫院、中心、診所自行決定。但白宮所說的「非必要性」的醫療定義，很多時候卻非常難被劃分清楚。例如不孕症醫師Ｆ桑就告訴我，他有個病人小 Ｍ 因為罹癌的關係，打算在化療之前進行凍卵手術（簡單說明一下背景：一個女人每個月通常只排一顆卵子，要做凍卵手術之前，必須吃藥打藥，好讓身體可以一次性排出大量的卵子。之後在全身麻醉下將所有的卵子取出，再全部凍結起來。）於是這位病人針也打了藥也吃了手術也排了，卻在最後一刻之前發現自己感染了 COVID-19 。
Ｆ桑意味深長地問我一句：「你說對像小Ｍ這樣的病人來說，凍卵這樣和時間賽跑的手術，是『必要性』還是『非必要性』呢？」
近期我周遭還有一例：Ｓ是我的姊妹淘，身為一名驗光科醫師，她在全美最大的雷射科技中心上班多年。卻沒料到因為新冠肺炎的影響，政府說『非必要醫療行為都得避免』，導致雷射中心無預警關閉，更無限期地裁掉所有的眼科醫師、驗光醫師、醫師助理和所有工作人員。
Ｓ自嘲的說自己只好認命先回家「啃老本」一陣子，但其他工作人員（尤其基層工作人員）或許就沒那麼幸運了：在喝西北風又沒有存款的前提之下，非常有可能連房租和生活開銷都出問題。（畢竟多數美國人沒有儲蓄的習慣，平均存款是 8.82%，更多美國金錢觀討論請看換日線文章：〈美國人手一幢花園洋房？〉）
簡單綜述一下目前美國廣大醫療從業人員（不限科別、不分職級高低），所共同面對的普遍困境：「繼續開業」可能讓自己和求診病患都有感染風險；「關門避疫」則可能錯失病患治療的黃金時機、外加讓自己的生計出現問題。
產業危機中的一線曙光：「遠端問診」（Telehealth）新趨勢
好在疫情衝擊下，醫療產業面對的並非全是壞消息。
例如：早在新冠肺炎來臨之前，基於美國醫療許多的「不方便」之處，「遠端問診」（Telehealth）已成為一個越來越多醫療人員採用的新趨勢。根據《華盛頓郵報》之前的報導顯示：從 2015 年到 2017 年當中，遠端醫療的使用者加速成長，他們的平均年齡在 38 歲，並且有 83% 的人都居住在「荒郊野外」、交通不便的地區。
舉個實際的案例來說明：Ｃ醫師是腦神經內科醫師，在 COVID-19 來臨之前，就有許多病人（尤其是年長者）想方設法地利用電話向他「問診」──因為 Ｃ醫師的病人很多時候必須開上一個多小時的車（單程）來看診，如果只是非手術或療程的口頭諮詢，能在遠端（通常是電話上）就得到醫師的回覆，能讓病人免去交通時間，又能得到應有的專業意見。
然而，「遠端醫療」、「遠端問診」也有其限制和缺點。技術上是否能維持和面對面問診相同的品質是其一。但更大的問題在於：很多時候美國的保險公司並不願意負擔遠端問診的費用，或者就算願意付費，其補貼額還是比診間看診的費用少去許多。
這也導致了在許多透過遠端問診即可完成的諮詢上，許多醫師仍想方設法地讓病人回來就診，或是請病人自費負擔。
好在，隨著 COVID-19 病毒在美國擴散得越來越嚴重，美國政府祭出 83 億美元「國會緊急救急金」，允許「所有」使用 Medicare 的年長者使用遠端醫療服務。（在這之前，往往只限於住在偏遠地區的年長者）
此外，「遠端問診」的功用除了應用在生理醫學外，近期更能發揮作用的，或許在「心裡諮詢」上：
Ｖ是我另外一位好姊妹，她從事心理諮商師多年，同時也在社區大學當教授。隨著新冠肺炎的興起，以及政府的社區隔離（social distancing）指令開始生效，Ｖ發現到有大規模的病人出現更多焦慮症、恐慌症、甚至自殺傾向。Ｖ告訴我，她甚至必須強制其中一名病患就醫，因為該名患者已開始出現精神分裂的徵兆、甚至出現幻聽等的症狀，但卻堅決反對去醫院，因為怕被感染到肺炎。「其實很多時候，這些心理疾病對人們所造成的影響，並不會亞於新冠病毒本身。」我個人猜想，在新冠肺炎的影響之下，心理醫師和心理諮商師的病患，應該會大幅增加。
美國的疫情才剛剛爆發，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狀況，極有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這個「黑天鵝效應」究竟會持續多久，衝擊究竟會有多大，仍沒有人知曉。遠端醫療公司 Forward 的負責人 Nate Favini 就表示：「我可以告訴你，美國醫療體系完全沒準備好（這次疫情衝擊）。醫療人員如今面對的問題嚴重性，甚至有可能是過去從未有人想像過的程度。」
此刻，只願疫情能夠早日平息。
執行編輯：張詠晴、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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