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莎與父親的距離,跟一般人與賈伯斯的距離一樣遙遠,都是在雜誌上看到報導的存在。即使後來真正開始相處,兩人之間的距離仍是忽遠忽近,難以捉模。麗莎對於爸爸一直是崇拜又畏懼、想拉近距離又怕被再度疏遠。直到賈伯斯病逝,麗莎的年紀已超過當年的父親時,才發現或許小時候的自己也誤解了爸爸,或許爸爸也不知道如何跟小孩相處。
這是一個麗莎與過去和解的成長故事,也是給所有掙扎著長大的孩子的一封情書。
在父親癌末的探病期間,我持續在屋內到處偷拿小東西。我打電話給媽媽,把我在做的事告訴她。我希望她寬恕我。我希望她為我破例放寬不可偷竊的規矩,就這一次就好。我希望她說:乖女兒,那些東西你全部都可以留下來。
但是她說:「你要把他們的東西還回去。這很重要,你不可以偷東西──這就像是普西芬妮(Persephone)。」用神話故事來比喻很像她的作風。「你知道吧,吃了石榴籽的那個人。」
我記得她被帶到冥界,不該碰任何東西,但她忍不住吃了石榴籽,因此受到懲罰,每年有一段時間必須待在冥界。據說這是冬天的由來。我努力回想故事中她吃了幾顆石榴籽。
「多少並不重要。」媽媽說。「重點是她因為拿了石榴籽,所以被困在那裡。她在冥界偷竊,分食那裡的東西,於是也被那個世界給束縛。」
「所以呢?」
「你如果留下那些東西,你也會被那個家給束縛。那不會讓你自由,反而會把你綁在那裡。」普西芬妮的故事當然也是一則母親與女兒的故事,母親在女兒離去的那幾個月,因為悲傷而使大地荒蕪。
我逐次把偷來的東西放回去,因為數量太多,沒辦法一次全部帶去。我用枕頭套包住碗,免得碰撞出聲。我把唇釉放回浴室的架子,乳液放回二樓櫥櫃,鞋子放回更衣間。我發現歸還偷來的東西而不被逮到,原來就跟最初偷拿一樣困難。
這一次探望,我爸看起來並不特別想看到我。他叫我離開房間,好讓他跟弟弟一起看電影。他已經無法走路,也不能進食,但我仍妄想般地相信他還會活很久。他病了這麼久,久到我都沒有發覺,這場病不知何時已邁向死亡。我迴避他的房間,只偶爾強迫自己進去看看,而且總是希望我進去時他已經睡著了。那次探望的最後,我心想我大概不會再回來看他了,因為每次都令人空虛不滿。

久違的探望,「這是你最後一次見我」
但一個月後,他傳簡訊給我──他平常不會這麼做。他請我週末過去看他,蘿倫(賈伯斯的太太)和弟弟妹妹那個週末不在家。我從舊金山機場搭輕軌去帕羅奧圖。
月台上空氣清新,光線銳利。紐約的空氣是扁平的,很少聞到氣味,或者頂多只有一種味道,不是垃圾,就是雨水,再不就是香水或煙霧。在這裡,風吹清涼,夾著水氣。雲霧繚繞山丘,彷若另一座更柔軟的山丘。空氣聞起來有尤加利樹和青草香,有香料蛋糕和薄荷味。有溼潤的泥巴,有乾燥的泥土。
我很懷疑這趟旅程和其他幾次能有什麼差別。
我在加州大街站下車。城鎮看起來無事經過也無事發生,馬路直得像機場跑道,通入蒼鬱的山谷深處。我走艾瑪街下方的人行道,在金黃陽光中從另一頭冒出來,再經過公園和松樹。這一帶的房子都緊挨著土地。
這 6 個月來,我持續服用小劑量的可那平錠,這是一種抗焦慮藥物,每天服用 0.25 毫克,宣稱能減緩大腦杏仁核的戰或逃反應。雖然我爸曾堅持,或許就是因為他堅持,要我試試看大麻或 LSD 迷幻藥,藥物以前在我眼裡反而並不吸引人──兩者我都從來沒有用過。但每個月搭飛機來回探望他,研究所也正逢畢業前夕,媽媽又生病缺錢,我發現自己不能專心,做事和說話愈來愈快。
我出現一種狂熱的特質,希望讓他人分心,而不用暴露我自己。我侷促不安、戒心變強,而且很不自在,深怕我爸會說出一些可怕的話,然後就死了,所有疑慮都無法解答。
電影裡常有垂死之人道歉的一幕,但這是現實人生。
我走進屋裡,停在我爸書房的門檻前,這裡現在改成他的寢室。裡面有一張艾格頓(Harold Edgerton)拍攝的照片,是一顆蘋果被子彈穿過,彈孔周圍的果皮磨損。
我繞過轉角到他房間。他用枕頭墊著坐直身子,兩腿蒼白細瘦,像兩根毛線棒針。抽屜櫃檯面擺滿裱框照片,每一幀都斜過來面向他的床。抽屜櫃有兩排等寬的抽屜,後來我會看到每一格裡面都是他整理過的藝術作品和攝影照片。他一個人,醒著,好像在等我。他對我笑了笑。
「我好高興你來了。」他說。他的溫暖令人放下戒心。眼淚從他臉上滑落。他生病以前,我只看他哭過兩次,一次在他父親的葬禮,另一次是在電影院看《新天堂樂園》看到最後,當時我還覺得他在顫抖。「這會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他說。「你得放手讓我走了。」
「好。」我說。但我不太相信他的話,我也不會相信他再過大約一個月後就走了。對於他會活多久,我的想法始終模糊不清。我傍著他在床邊坐下。
「你小的時候,我陪你的時間不夠多。」他說。「真希望我們有更多時間。」
「沒關係了。」我說。他是這麼的虛弱又脆弱。我在他床上這一側躺下,臉朝著他。
「不對,有關係。我沒有花夠多時間陪你。」他說。「我應該要花時間的,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們大概沒遇上對的時機。」我說,但說出口的同時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事實上,我最近才意識到我的好運:我有幸在他還沒大紅大紫以前就認識他,他還很健康可以溜滑輪。我曾經想像比起陪我,他花了更多時間陪伴其他每一個人,但我現在不再敢斷言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淚水湧上眼眶。「我欠你一回。」我不確定該怎麼理解這句話。那個週末,他一遍又一遍重複:「我欠你一回,我欠你一回。」我在他小睡之間進去看他,他總是哭著說。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感覺虧欠的,是在他愛過的人之中擁有一個清楚的階位。
除了每 6 小時輪班一次的護士,屋裡只有我和他。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登門求見,帶著包裹或空手在花園徘徊。身穿莎麗的陌生人懇求與他說句話。還有一名男子走進圍籬柵門,說他遠從保加利亞飛來只為了見我爸一面。成群的人聚集在側門,相互交談,不久又各自散去。
「你記得你做過的夢嗎?」
我躺在他床上的這一側。他睡睡醒醒。
「記得。」
「每次都記得?」
「大部分。」
「你都夢到什麼?」
「大部分是工作。」他說。「想要說服別人某件事。」
「什麼樣的事?」
「一些點子。」
「你在夢中想到的點子?」
「有時候是。但通常我在夢裡都說服不了他們。他們常常笨到聽不懂。」
「你很多點子都是那樣來的嗎?在夢裡想到?」
「對。」他說,然後又睡著了。

「你沒邀請我參加哈佛周末,只寄來帳單」
隔天我陪他去醫院輸血。這件事花了幾乎一整天,因為他太虛弱走不動,必須由人協助從輪椅抬上車,再抬上輪椅,再推進醫院,再抬上輪椅,再抬上車,再換回輪椅,最後再回到他的床上。血袋裡的血色深濃稠,看起來像糖漿冒充的德古拉的血。院方從一臺乍看像冰箱的機器裡拿出一條加溫過的毯子給他。他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然後又發冷。
我坐在病房裡的一張椅子陪他,聽著機器嘶嘶作響。我很好奇他輸的是誰的血。我很想問,但我不想引來注目。他大約每隔 10 天就要輸血一次,每次要花好幾個小時。結束之後,他臉上比較有血色。
「他好像會冷。」輸血快結束前,我跟一位護士說。
「我很好。」他說。我坐在角落的椅子等他。
「我覺得他可能會冷。」幾分鐘後我又說了一遍。我能感覺到通風口吹出陣陣冷風。
「我沒事。」他說。之後我因為一些原因要離開病房一會兒,等到我被叫回來,坐回角落的椅子,護士拿了一條毛毯給我。
「他說你會冷。」她說。我都沒發覺我真的會冷。
「我很抱歉沒多花時間陪你。我真的很抱歉。」他從病床上說。
「我猜你太投入工作,所以沒寄電子郵件也沒回我電話?」他很少回覆我的郵件或電話,也不記得我的生日。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我很忙。是因為我氣你沒邀請我參加哈佛的週末。」
「哪個週末?」
「新生入學週。我就只收到學費帳單。」他說,話中帶了哽咽。
大學入學。我後來想起來,當時 18 歲的我小心翼翼地安排我爸媽錯開,他們不想同時到場,我的諮商師也幫忙協調,最後我們決定,雙方也都同意,入學那個週末媽媽先來,他過幾個星期再來。那時他也同意這樣子最好。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不太擅長溝通。」
「我很希望能收回決定,或是改變決定。」我說。這看似很不可能,甚至有點離譜,我們多年來的關係竟然得歸罪於一個週末。我不相信。我原本設想他有過人的智慧,但盼望挽回錯誤的將死之人,不一定能清醒地反省。我不接受這個說法,我不接受一個邀約、一個週末,就能合理化他這 10 年來幾乎斷絕音信,合理化他在我大學最後一年拒出學費。
那些年間,我時常端詳我的掌心。我應該過上好的人生──這才是我的掌紋代表的意思。
臨終告白:「要是我們有一本說明書就好了」
我還記得一年前,媽媽來紐約探望我的情景。她克服了令她脆弱的病痛,正在慢慢康復,她的聽力受損。我們傍晚時分出外散步。
西四街和查爾斯街交會處,紅磚排屋籠罩在夕陽下。媽媽和我停下腳步,一起凝望著紅磚屋。那些日子裡,我們漸漸有一種倖存者的感覺,我們熬過來了,我們會快樂的。
「話說,你真的會讀手相嗎?」我終於鼓起勇氣問。
「算吧。」她說,一抹淺笑代表她說謊。
「我是說,你真的有這方面的專門知識嗎?」我希望她說曾經在印度遇到高人,或是讀過鮮為人知的書。
「你需要合適的故事。我們需要從身在之處去向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我不知道除了故事以外,還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們去到那裡。更何況,我說的那些事,全都是事實。」
在他家中的那天傍晚,他用平常呼喚護士的虛弱聲音喚我進去。「小麗。」裝著全靜脈輸液袋的背包馬達正在運轉,像繞著鐵軌的玩具火車一樣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乳白色的液體流進他的靜脈。他躺在床上曲起膝蓋,墊著枕頭。他異常地瘦,很難看著他,而不被他的四肢和枯瘦的臉奪去注意力。
「我們先前聊到的事──」他說。我很意外他居然會提起之前關於情感的對話,他從沒對我做過這種事。「我想說句話:那不是你的錯。」他哭了起來。「要是我們有一本說明書就好了。要是我聰明一點就好了。但那不是你的錯,要責怪的人不是你。我希望你知道,那半點都不能責怪你。」他非要等到生命快消逝了才想道歉。我一直在等這句話,就像是清涼的水流過燙傷。
「對不起,小麗。」他哭著搖頭,坐起身,把頭埋進雙手。由於他體重驟降、全身縮水,雙手看起來大得不成比例,脖子細到彷彿支撐不住頭顱,彷若羅丹的加萊義民雕像。「我真希望能回到過去,我希望可以重新來過,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現在能做什麼?真的已經太遲了。」他哭得全身顫抖,嗚咽哽噎,我希望他停下來。
之後他又說了一遍:「我欠你一回。」
我依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是一直坐在他的床邊。即便此時此刻,我還是不太能相信這一切,我想像他如果奇蹟康復,一定會回復原樣,忘記現在曾發生的事,回頭依然像從前那樣子對我。
「至少我現在在這裡啦。」我說。「也許,如果還有下一次機會,我們可以當朋友?」這也是一記輕柔的反擊:我們只會是朋友。然而事實上,在接下來幾個星期乃至於他死後,我最哀痛的就是我們錯失了做朋友的機會。
「好。」他說。「但是對不起,我欠你一回。」
自從歸還偷來的物品以後,我沒再拿走別的,但依舊會留意其他我想要的東西。現在那股匱乏感也乾涸了。我再也沒有想偷東西的念頭。
其他家人回來了,屋裡人聲熙攘。吃過飯的傍晚,蘿倫和我單獨坐在餐桌旁。要是前幾次探望,這種時候我一定會跳起來去洗碗,但這一次我坐在原位沒動。「他找我說話。」我說。「我們交換了重要的話,很有意義的話。我覺得好多了。」我以為她會問我交談的內容,但她反而起身走到水槽旁洗碗。
「我不相信臨終前的告白。」她說。
《關於作者》
麗莎‧布倫南-賈伯斯現居紐約布魯克林,這是她第一本著作。她的文章散見於《Vogue》《歐普拉雜誌》《西南書評》《麻省書評》《哈佛呼聲》和《洛杉磯時報》等報章雜誌。

備註:本文為麗莎.布倫南-賈伯斯的《小人物:我的爸爸是賈伯斯》(Small Fry)。由天下雜誌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