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的四分之一時間將要過去,然而,武漢疫情仍舊像可怖的幽靈一般籠罩全球,甚至變得更加不可捉摸,彷彿不在歷史上留下一個記點,它便不願甘休。毫無疑問,它也註定會是 21 世紀的一個特殊事件,如同黑死病一樣,載入人類悲劇的史冊。
如果我們摸著病毒發生史的線路去探究會發現,無論是中世紀的黑死病,還是 21 世紀的冠狀病毒,它們不時地出來「搗亂」,似乎就是故意要在人間創造一場煉獄,讓人去承受苦難。它每次都來得那麼毫無預兆,讓人類猝不及防,然後毫不留情地往人類臉上搧一記大大的耳光,讓我們痛,卻無法反掌。而我們也很無奈地發現,人類即使對抗瘟疫幾千年,卻仍像是一個新手,總是要在經歷慌亂後,才開始採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對抗策略。
有專家說,當七八月夏季來臨,由於溫度升高,疫情將會得到緩解。但也有專家說,恐怕情況並非如此,高溫也不見得能殺死冠狀病毒。孰是孰非?恐怕專家也難以取信大眾。
3 月已接近尾聲,疫情從去年底至今持續將近 4 個月,在中國大陸疫情漸獲控制之際,歐洲、美國等國卻深陷其中。冠狀病毒這一幽靈穿過亞洲,跨越太平洋,此刻正蟄伏在西方大陸的上空。歐美數個城市已採取封城手段,試圖遏制病毒傳播。

而從 3 月 15 日開始,泰國的疫情看起來也日漸嚴重,尤以曼谷為甚,截至寫稿時,已將近 600 個確診病例。泰國政府也從 3 月 21 日開始採取關閉大多數娛樂和公共場所之措施,僅有超市、藥店和部分便利店等可繼續營業,同時建議私營機構職員在家辦公。對外則採取相對嚴格的出入境管制政策,取消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十多個國家赴泰落地簽,與邊境國家的口岸也停止開放,全民進入抗疫階段,看似未封城,但也基本處於內外隔離狀態。
當我在撰稿時,也在前一天接到公司的通知,從 3 月 23 日開始連續兩週在家辦公。當下的第一反應是到超市購置兩週的食材。不過還好,曼谷物資相對豐富,雖有搶購的情況出現,但基本可以滿足大多數人的需求。而我每日也在透過新聞和微信,關注和與朋友們交換著關於疫情的最新進展資訊。據說許多公寓連健身房也都早已關閉。
此刻身居曼谷,所有人也在擔憂是否泰國即將進入疫情大爆發的時刻?巴育政府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應對這一挑戰?是否有足夠的口罩供應?面對習慣於自由散漫,且政府執政能力不太靠得住的泰國,這些問題誰也無法預料,更難以保證,只能且行且看。而作為主要疫區的曼谷,大部分人都意識到,只有待在家裏才最安全。有趣的是,在寫稿時,偶然在微信朋友圈還看到一條資訊,在春武裏(Chonburi,泰國的一個省)當地泰國人仍未戴口罩,依舊在海邊聚集喝酒,這景象和曼谷的全城戒備形成明顯的反差。不知是該佩服他們的勇氣與樂天,還是該苦笑城市人的脆弱與膽小。
一位在家已自我隔離了 5 天的曼谷友人說,疫情期間宅在家裏,才發現其實也是一種很棒的體驗。當我們減少了平日的聚會購物,突然發現生活其實可以變得很簡單,除了每日餐食,基本不需要額外的消費,不僅節約費用,也能學會自我相處,甚至更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對此我頗為贊同。
對消費社會及物欲生活的反思
作為一個不喜歡逛街的人,我始終對當今的消費主義社會的景象抱有一種警惕和反感。也在省思,這次瘟疫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僅僅是為了來肆意摧毀人類構築的世界嗎?或者它是地球發明的一個響鈴,時間一到,就去叫醒沉睡的人類,起來面對殘酷的現實?又或它是一個清醒劑,警示人類停下快速向前的腳步,去反省過去,深思未來?

不可否認,疫情將會在接下來導致世界各國陷入經濟困境,這對成千上萬的勞工是一種具體的「切膚之痛」;然而,換個角度來看,因為疫情而導致經濟短暫的停頓,也是一次機會,讓我們再一次重新審視這樣一個快速發展了兩個多世紀的巨大的工業社會,它是如何經由生存在地球之上的人群一步步跨越地域、文化、政治等界限,而逐步被打造出來的一個巨大時代背景。在瘟疫與物欲橫流時代碰撞的時刻,也許可以刺激某些國家去思考調整發展模式或經濟結構,而對於個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疫情也在促使一部分人對消費社會、對個體物欲生活的反思。而這一點,對於當代人是極為重要的一種意識。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資本主義通過製造「虛假需求」來增加消費,以確保經濟的持續增長。而依照居伊・德波的話來說,「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消費的社會,是一個『景觀』的商品社會,勞動者的身份由過去的被壓迫者變成了消費者,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資本家在利益驅動管轄對其喜好的迎合。」所謂「景觀」,就是商品控制社會生活的時刻,商品關係不只是可見的,而且是人們所能看見的全部,人們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商品的世界。
當然,我並不是要推倒,或者重置全球已發展定型的資本主義經濟模式,抑或中國所謂的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因為這完全是不可能,也是不現實的一項任務和一種要求。光是想到全球經濟系統及其背後的大眾所賴以生存的整個體系的龐大性、縝密性、複雜性,就足以讓人驚歎,乃至生畏。我只能期望的是,有更多人能花一點時間反思這個時代存在的氾濫的物欲,個體如何避免深陷其中或從中擺脫,這也是通往個體尋求生命意義的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
久居曼谷,也會漸漸發現,作為熱門旅遊目的地的泰國,它本身亦是一個十分典型的資本主義消費社會。大到近幾年橫空出世的樓盤、鱗次櫛比的新商場、新興的電商平臺,小至餐廳、街頭攤販,都構成了曼谷的一大旅遊景觀,它們也成為泰國 GDP 與維持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的重要驅動力。
許知遠在最新一期《十三邀》採訪中國大陸的電商主播薇婭時,曾描述一種現今中國的消費社會景象,即淘寶變成了很多人重要的解壓的方式,透過主播這一媒介,許多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界限被打消。「中國現在面臨巨大的消費浪潮,而他們則是這一消費浪潮的化身,但這個巨大的消費主義是非常精神的。」這是一個很有趣、也很特別的社會狀態。

他提到,「我的親」這一網路用語是從淘寶開始的,「我們的親密關係給了這個計算平臺(指淘寶),給了這個抽象世界,而我們生活中需要的那些超越性的理念:比如親密關係,我們肯定需要它,但我們無處附著,只能把這種需要附著到別的事情上面去。」許知遠說,他很發愁自己參與不了,因為他很難進入到「那個世界」。而對於他的「無法理解」,我卻深感理解。
在他的採訪中有一個畫面,是薇婭和許知遠都獲得來自《新週刊》頒發的榮譽。他們當中,一個是被譽為「被時代選中的女人」,她收穫「年度電商主播」的稱號;而另一位則是中國著名的知識份子,是作家、出版人,他是「中國年度新銳榜之年度圖書」榮譽獲得者。這個景象發生在同一個頒獎典禮,在我看來,它也構成這個時代的某種戲劇性,抑或矛盾與張力。
前段時日看到哲學家羅素的《閒暇頌》,他提出一個很理想主義,也很有趣的主張:把每個工作日縮減為 4 小時,其他的時間人可以自行安排,去接受教育,去思考與提高文化素養,或從事改善社會的事。他的理由是:一方面由於現代社會對產品生產缺乏集中統一的控制,生產出來的東西有許多是社會所不需要,從而造成浪費;另一方面,人類的生存只需要一定數量的勞動,但勞動不是人生的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在所有的道德品質中,善良的本性乃是悠閒和安逸的結果,而不是來自艱苦奮鬥的人生,要一直秉持善良的本性,我們才能擁有幸福和愉快的人生。因而,對於文明社會來說,閒暇是不可或缺的。而羅素也是一位社會主義的支持者。
他所描述的理想歸理想,但萬一實現了呢?即使不在這個時代,也許在很多個世紀後實現,那也值得未來的人去期待,而我們這代人至少先可以從提出疑問、從反思開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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