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 Covid-19 疫情加劇，相關話題也充斥在日常生活的對話中。有一天和新加坡同事的對話裡，聽到下面這個故事：
有個新加坡學校因為武漢肺炎所以取消了一些活動，公告後有個學生組織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一些人，電子郵件中包含告知大家學校「因為武漢」而取消了某活動的文字。其中有一位博士生 S收到這封信以後，馬上回信寫道：「請小心你的用辭，避免種族主義（岐視），並把用辭從『因為武漢』改成『因為新冠肺炎（Covid-19）』，然後我們等你道歉。」
接著，另一位學生 C 收到這封信以後，則回信說：「我不覺得第一封信有什麼問題」，並且「提醒」博士生 S 他是領獎學金的，這是「我國納稅人的錢，或者說是我們的錢」。接著再罵幾句博士生 S 後總結：「如果你不開心，可以回去你的病毐國家。」
一個有趣的問題是，在這串針鋒相對裡，言辭最該被譴責的，是博士生 S 呢，還是學生 C ？
疫情之中，經常出現的兩大爭議：「病毒正名」與「國家 / 族群歧視」
這個故事，其實來自新加坡的這一則新聞：〈S’pore woman asks SUTD scholar to return to ‘virus country’ after disagreement on coronavirus name〉；新聞標題就聚焦於「病毐國家」這個用詞，第一段也用 disparaging （貶損）來評價學生 C 的發言。
這事件的後續是：「學生 C 」的回應在學校掀起軒然大波之後，有人查証了「學生 C 」其實是冒用帳號。原發信人透過教授找了博士生 S ，雙方順利和解，但學生 C 的電子郵件和這段故事，已經被到處分享。
我滿好奇這件事台灣人會怎麼看，於是也把這個故事分享在 ptt 的相關討論版面，和臉書上的台美移民政治討論群組，並徵詢大家意見。
結果台灣為主的討論區（如ptt）大都聚焦於博士生 S 是否應該要把「武漢」換成「 Covid-19」、或是活動主辦方應否道歉，沒有人提及「病毐國家」這個用辭是否失當。（我標題是下「武漢 vs 新冠肺炎」，這可能也有一些影響）；但在台灣移民美國的社群中，「病毐國家」這個用辭的嚴重性，就在較多留言裡被指出來，不少人對學生 C 的最後一句話，有較多嚴重性的警告。
事實上若以美國社會來說，學生 C 的用辭，確實涉及十分嚴重的岐視。一位在美國聯邦政府「公平就業機會平權委員會」（EEOC）任職的朋友更指出，不只「病毐國家」這個用辭有極大的歧視意味，聯邦政府認定在工作場所使用「回去你的國家 / 地方」或類似的用語，就是一種職場岐視──而且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是例外，包括美國過去冷戰時期的「敵對國家」如蘇聯和古巴等。
反過來說，在此事件中對「病毐國家」、「回去你的國家」這類岐視性用詞較無關注，或看到後仍認為它並不比「武漢肺炎」正名爭論更嚴重。這樣的現象可能有兩個解釋：
（1）當看到「武漢肺炎正名相關討論」、尤其「中國（人）到處要求別人道歉」的時候，許多台灣人的焦點便經常會完全集中於此處，並準備「回擊」。相對來說，對另一方的言語攻擊部分就較少著墨。
（2）對稱「中國是病毐國家」較少有岐視的感覺。
「滾回你的國家」、「政府=人民」？美國職場大忌
綜合上段所述，筆者並沒有要評斷「誰對誰錯」的意思──畢竟，在兩岸關係的特殊情境之下，台灣人對中國這種「到處要求別人正名、道歉」的行為有較大反應，是很正常的狀況。
但藉此機會，也想提醒有志到海外工作，或到外商歷練的朋友，一個比較容易被忽略的「職場岐視」問題──這個概念，至少在美國職場，是指「不能對來自任何國家 / 族裔的『人』，有差別待遇」。
簡言之，只要你或你的同事合法在美國工作，就應該在職場上被一視同仁地平等對待──不管彼此原先來自的地方是弱勢國家或是強勢政權、是否為美國的友邦、族裔或膚色為何，只要因此受到差別待遇或言語攻擊，都屬於職場歧視的一環。
換言之，若放到美國的職場或校園中，「學生Ｃ」的言論已經明顯涉及歧視爭議──畢竟「病毐國家」這句話指涉的不只是「中共政權」，而是「中國人」這個國家的組成元素，對擁有合法居留身分的對方進行人身攻擊，要求對方「有不滿就回去你的病毒國家」，更是大忌。
在美國這個移民大熔爐，又曾有黑奴歷史、隔離政策（包含對黑人的歧視性隔離、二戰時期對日裔移民的隔離等）的國家裡，「岐視」的問題與社會敏感度，均遠比台灣高上許多，所以相應的政策往往更為嚴謹，宣導也更為頻繁。
例如，在我任職的公司裡，不時都會有「工作場所尊重（民族）多元化」的相關提醒，甚至還有「全球包容與多樣性」（Global inclusion and diversity） 這個專屬的單位，透過定期輔導監察與舉辦各種活動，致力維護一個互相尊重、避免岐視的工作環境。
另外，由於我個人擔任公司國際標準會議的代表，對於任何「可能涉及岐視發言」的狀況，更要預先防範、小心處理──畢竟，若因言談之間不經意的岐視，與其他不同國家 / 文化 / 背景的代表交惡，不只損失了跨國企業的品牌形象，更可能造成實際上巨大的商業損失。這些都是「單一個人」無法承受的後果。
相對來說，台灣社會組成較為單純，但仍有不少移民在這個環境優良的島上生活。我們或許也可藉機提醒自己：像是對東南亞移工的刻版印象、或因北京政府的政治打壓而「遷怒」，都有可能會讓人在不經意之中，觸及「岐視」的敏感地帶。
「武漢肺炎」或「新冠肺炎」（Covid-19）？
回頭來討論這個事件的另一個爭議點：「武漢」肺炎這個詞的效應。
這邊筆者無意涉入「用地名加病名」構成的武漢肺炎這個詞，「本身是否具有岐視意味」的爭論──畢竟相關討論已經很多，同時過去也有「非洲豬瘟」、「日本腦炎」、「香港腳」等約定俗成的病名被長期使用，當中是否涉及對非洲、日本、香港的歧視？這問題見仁見智難有定論。
但我們或許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首先，由於文章開頭的案例是英文書信，在英文語境下，該封電子郵件作者又因在敘述 “Wuhan virus” 時漏打了 “ virus” 一字（報導裡有說明），更挑動了部分人士（如博士生 S ）的敏感神經；如果一開始主辦方就使用「新冠病毒」（Covid-19）這個中性名詞來指稱疫情，大概也就完全沒有後續的爭議出現。
話說回來，其實不論是發通知時漏字的學生組織，或是多數使用「武漢肺炎」指稱疫情的人，應該都沒有刻意要把活動歸咎於「武漢」的意思，更不可能是如案例中博士生 S 所謂的「種族主義」（若在美國，這是極其嚴重的指控，放在這裏明顯不當）。
然而，在只有文字做為溝通媒介、而且缺乏進一步來回溝通之時，把「地名」和「疾病」聯結的用法，的確較容易造就對該地人民感受的「忽視」──
簡單來說，關於可能涉及「岐視」的敏感問題，其認定經常不只在「說者」有無蓄意，更要考慮「資訊接收者」看到那些（可能不經意的）資訊 / 用辭之際的感受。在國際交流上（不論商務、學術或日常生活），與其責怪對方「玻璃心想太多」，不如盡量用較中性（或所謂「政治正確」）的語彙溝通，方能減少不必要的衝突與誤會。
「岐視」這個問題牽涉的面向，例如它在各種不同的語境或環境條件下的認定，往往極其複雜，且很難真的「面面俱到」──特別是在如今生命財產備受外界影響威脅之際，人們更難以平心以對。
但個人認為，在全球交流日益緊密的時代，即使足不出戶，我們也不斷透過網路和世界各地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們持續交流──換言之，更多針對這類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對於做一個「全球化」的公民，仍是有很大幫助的。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Unsplash、Shutter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