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篇:〈【我的拉美時代】拉美國家作過的 3 個「彎道超車夢」(上):納粹科技冷融夢〉
1971 至 1973 年──計畫經濟的社會主義天堂夢:「模控共效計劃」(Project Cybersyn)
約在維穆計畫的 20 年後,就在阿根廷鄰國智利,另一位信奉意識形態完全相反的民粹主義政治人物阿葉德(Salvador Allende)當選了總統。信奉社會主義的他相信計畫經濟是可能的,但是需要及時收集所有生產資訊,以進行最即時的分析與確認。因此阿葉德主導,委託英國管理學家 Stafford Beer,建構了世界第一個國家經濟中央掌控室,在這個六角形的房間裡,有著直連智利各地工廠的電傳機(telex)網路,以及許多電腦螢幕,全國工廠的生產資料隨時傳進這間中控室來,以讓政府官員確認各地生產狀況。
在網路上可以看到這個中控室落成時的照片:除了周遭的螢幕以外,控制室中間還有好幾張頗有 70 年代科技風的塑膠座椅,手把上還有控制面板。看起來有點像當年科幻電影《星際爭霸戰/星艦迷航記》(Star Trek)裡太空戰艦的艦橋,說有多先進就有多先進。
相較於名字樸實的 Huemul,智利政府的這個計畫有著即使到了現在,聽起來都是最時尚、最酷炫的名字:「模控共效計劃」(Proyecto Cybersyn),簡稱 Synco。計畫名稱由 cybernetics(模控學)與 synergy(共效),這兩個當你現在談到拉丁美洲時,絕對不會聯想到的字彙所組合而成。阿葉德政府曾利用這樣的情報資訊收集機制,及時調動 200 輛卡車,粉碎了全國卡車司機大罷工的計畫;至於左派總統怎會遇到司機大罷工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但是除此之外,這個偉大計畫還來不及對全國經濟做出任何更大貢獻,就在 1973 年和阿葉德政府一起被美國 CIA 所支持的軍人政變所推翻了。中控室中的設備也全被軍人搗毀:據說士兵把中控室中的每個螢幕一一用刺刀戳破,但是刺刀是否鈍掉,以及到底要如何戳破映像管螢幕,這倒是沒人知道。
由於這個龐大的計劃經濟夢想實施時間實在太短,因此我們很難評斷這個計畫是否能夠有實際成效;同時現代生產模式早已經全球化,複雜到一個武漢肺炎爆發對全世界供應鏈的影響至今仍然難以估算。但是透過即時收集資訊,管控下達指令與規劃政策這樣的想法,在人工智慧與大數據等收集分析資料的科技更加成熟的今天,又開始在學界與業界燃起了大家的興趣。
1979 年至今──環保生質燃料(flex fuel)夢
許多人會認為先前提及這些計畫看來很未來科技感,但是先天看起來就不科學,後天又給拉美國家的「死亡之觸」(toque de muerte/touch of death)一碰,就形同宣告死刑:做不出來,主要還都是拉美國家技術與知識水準同樣低落之故。但事實上,的確有新科技由拉丁美洲國家試驗成功並領導全球試行,甚至原本還有意出口全世界:那就是巴西的生質燃油(biofuel),或稱 flex fuel。
巴西一向是個自視甚高的國家:有著世界最大的雨林與最寬廣的亞馬遜河水域,巴西物產豐饒;同時因為工業化得早,巴西也有拉丁美洲少有的高度工業化產業──在中型商用客機與教練機市場中有著佼佼地位的「巴西航空工業集團」(Embraer),前身就是巴西政府航空部所成立的公司。也就是因此,有異於其他拉美國家人民,巴西人總對自己國家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自豪:「神是巴西人」(Deus é brasileiro)、「(巴西)世界最偉大」(O mais grande do mundo)是他們愛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時間是 1973 年。這一年的中東戰事引發了第一次石油危機後,當時的巴西政府認為巴西資源龐大,實在不須為了石油被人宰制,經濟被搞得天翻地覆。因此他們決定在經濟上採取「鎖國」政策:除了原來已在當地有生產或營業據點的外國企業外,不再讓外國企業設立據點或工廠;對外貿易,尤其是進口金額,也減至最低。
許多物產豐饒的國家,總有「自給自足」(Autarquía)的夢想,尤其是以農礦業為主的拉美國家,巴西也不例外。這也反映出這些國家飽受其他大國的剝削的歷史,與國際貿易對這些仰賴出口原物料國家的負面影響。但是巴西有自知之明:工業化是現代化無可避免的道路,而工業化需要能源。
而為了降低國內對於進口石油的依賴,巴西政府也要求科學家們發展替代能源方案。於是科學家們就把眼光投向巴西的農田,認為當地盛產的甘蔗是最好拿來試驗「煉金」的對象。他們認為甘蔗汁發酵所獲得的酒精(乙醇,ethanol),就是最好的燃料。
其實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巴西加入同盟國,導致德國潛艇在大西洋海岸對其國籍與其他國籍油輪發動攻擊,使得石油供應不穩定,因此當時的巴西政府就已經開始將酒精混在汽柴油中,供車輛使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由於油價穩定便宜,因此將酒精混在燃油中使用的情形就大為減少。但 1973 年七日戰爭所引發的第一次石油危機,讓巴西政府看見能源倚賴外國的危機,因此開始快速發展混合燃料科技:除了規定國產車燃油需混入 10% 至 22% 不等的酒精外,也推動全乙醇燃料車上路。
巴西政府政策正確之處在於其願意與現有在當地設廠的國外車廠合作,而非像台灣南韓印尼等國一般推動國產品牌汽車。由於乙醇有一定的腐蝕性,對傳統汽車零件會造成影響,因此若與現有品牌車廠合作,仰賴巴西國內市場夠大,與政府對於酒精價格補助,公務車輛率先採購混有酒精燃料車種等鼓勵措施,即可節省大量成本,只需讓現有車廠重新開發相關零件,增加其耐腐蝕性即可。於是就在 1979 年,第一輛全乙醇燃料轎車,飛雅特 147 正式上路。
憑藉著高關稅、政府補助與鎖國政策,在 1980 年代,巴西混有酒精的生質燃油車輛市場達到超過 400 萬輛的高峰,約相當於國內三分之一的車輛數。之後即使因 1980 年代末巴西經濟開始對外開放,以及 1980 年代的油價急跌及 1990 年代巴西政府自由化政策,導致使用生質燃油車輛數一度下滑,但在 2003 年,可使用各種比例乙醇混汽油的彈性燃料(flex fuel)汽車問世之後,巴西甘蔗乙醇產業再度復甦。許多外國車廠也配合巴西政府政策在當地銷售可使用生質燃油的車輛。2000 年以來國際油價走高、氣候變遷意識提高,和全球生質燃料市場需求的帶動之下,也使得巴西甘蔗乙醇進入快速擴張時期。數年間,甘蔗耕作面積與乙醇產量都急速擴張,到了 2014 年底,生質燃油車輛已佔巴西領牌車輛的 54%。

也因此,當時志得意滿的巴西政府宣布,希望將生質燃油科技推廣到全世界:一方面協助各國降低車輛排氣汙染量與石油使用量,另一方面也可藉由巴西龐大的蔗田,讓巴西成為全球永續能源出口大國。
但是這樣的計畫先是碰上美國政府也希望提出可以其盛產的玉米發酵製造生質燃油,導致全球飼料不足的疑慮,同時 2008 年的金融海嘯、美國頁岩油進入全球市場與氣候暖化帶來的甘蔗歉收,都使得巴西的全球生質燃油霸主夢受到打擊。同時世界能源財團挹注投資在巴西蔗田與乙醇生產固然使此一產業得以獲得大量資金,但工業化種植甘蔗的農業,也引起了許多對巴西環保的擔憂。近年來廉價的油價,更使得生質燃油成為一個已經少人提及的議題。但在巴西,生質燃油車輛仍然有龐大市場。因此,即使這個夢想沒有全球性的輝煌成果,讓巴西一飛衝天;但是在巴西至少還是獲得了一定的成功。
重點來了:這三個例子為何失敗或未獲得全面性的成功呢?
前車之鑑
在智利與巴西的例子中,固然可以怪罪美國等霸權介入而導致失敗,但是在這外國援助政變已經很少在拉美發生的時代,其實這些例子中可以看見的是面對全球化複雜經濟,對手無處不在:巴西的生質燃油未曾想過,會碰上美國許可使用水力裂解(fracking)這樣的技術以開採頁岩油,讓全世界油價進入低價競爭,正像一般相機廠商作夢也想不到會被手機廠商所取代。而在阿根廷與智利的例子中,也讓我們看到一個分裂成極端,必須以政變這種暴力方式來解決爭端的社會,不只是撕裂人民,也連帶地對經濟與科技發展造成打擊。另一方面,拉丁美洲缺乏整體社會的提升:至今拉美各國的教育普及率依然低落,而只憑一小群精英份子與某項科技,就想讓國家超英趕美,「進入第一世界」的想法,無疑是痴人說夢。
這樣的前例,也許可以讓一些妄想憑藉著某項特殊科技或技術,甚至只是抄襲或以低廉成本大量製造就可以超越已發展國家的國家與政權參考。國家與社會的發展沒有捷徑:歐美日台韓的經濟社會發展,都是經過了千萬人數百年的奮鬥與嘗試,科學、宗教、政治、經濟、教育、社會各個領域互相影響,同步前進;現實世界可不是電玩遊戲《世紀帝國 2》(Age of Empires II),並不是靠著單一科技先進,或是建造出某個世界奇蹟就能夠勝出。
(全文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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