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戴爾科技集團（Dell Inc.）的台北辦公室，座落在敦化南路上。成排的台灣欒樹綠葉未褪，蒴果卻已由紅轉黃，預示著冬至的到來。然而此刻的天色湛藍，陽光燦爛，很難想像不過一周前，這裡還陰雨綿綿、寒風瑟瑟。
專訪 Monica 時，她正在感冒。駐台 4 年的她，似乎仍未習慣島國善變的氣候。然而她卻一面清著喉嚨，一面誠懇的表示：「在台灣，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外國人。」
愛上亞洲風景人文，主動申請轉調台灣
美籍西裔的 Monica Medina 來自德州，現於戴爾台北辦公室，擔任伺服器與基礎架構系統的「專案管理暨品質工程總監」（Service Program Management Director）。2015 年，她和同在戴爾任職的先生主動向公司提出申請，一起從位在德州的奧斯汀辦公室轉調到台北；一待 4 年，至今仍樂此不疲。
「老實說，正是因為台灣人，讓我非常想住在台灣。」
「我總覺得在我踏足台北的那一刻起，就被當作是在地人般地歡迎，外國人在這裡，可以很輕鬆的融入。」
儘管她在受訪時仍說英語，且語速飛快──據稱是典型德州人的說話特色，但是語調溫柔輕切、一口一個「台灣」，似乎比在場所有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都還熱愛鄉土。原來，早在 15 年前，Monica 就因從事全球業務之故，經常到亞洲出差，亦曾數度訪台，很快便愛上了亞洲的風景人文、更視亞洲為自己的「第二故鄉」。
不過，戴爾在亞太地區的 17 個國家／區域都有辦公室，為何特別鍾情台灣？
Monica 毫不猶豫的接口：「我總是稱台灣為『亞洲的門戶』（Gateway to Asia），它完美地融合了亞洲的現代面與歷史面。其他地方像是新加坡，可能就有點『太現代』了，看不到亞洲傳統的美。台灣既有像台北一樣現代的大都市，你可以在三更半夜做任何事；但也有小鄉鎮、有展現古典文化的寺廟，兼容並蓄，所以台灣一直是我的首選。」
此外，她也盛讚台北的捷運完勝歐美、堪稱「世界最乾淨」；更強調台北的生活，中英皆通且相互平衡，「但如果你去其他更大一點的（亞洲）城市，比如東京或者北京旅行，作為外國人，可能會很難轉換（transfer）。」
「在台北，外國人或者外國移民，可以輕易過上既精彩又令人滿足的生活，所以當（轉調）機會來的時候，我和我先生都毫不猶豫！」
「慶祝彼此的不同」──美商戴爾在亞洲的管理文化
儘管 Monica 說得真摯，我還是有些懷疑──身為《換日線》的資深編輯、閱覽過無數台灣人在異鄉的經驗談，我深知「海外居，大不易」：若是蜻蜓點水的短居，看待事物難免隔層濾鏡；但若是長年累月生根異鄉，再加上跨文化工作、還肩負管理職的壓力，真的可能完美融入、一點隔閡也沒有嗎？
Monica 親切的點頭：「不同辦公室之間，確實會有文化差異，不過我認為是我要改變，而不是要求整個辦公室為我改變。」
她接著解釋，「包容」（inclusion）正是戴爾的企業精神，他們不僅僅是接納或尊重，而是「慶祝」每個人無論性別、種族、性向或背景的差異，並學習保持開放的心胸。
以台北辦公室為例，她管理的 24 人團隊，成員除了台灣人之外，還有來自香港和新加坡的夥伴。她發現辦公室裡有一種和美國辦公室截然不同的「亞洲風格」（Asia style）：「在這裡，同事們把工作和生活結合在一起──大家會一起慶祝同事結婚、生寶寶，或者小孩從大學畢業。相較之下，美國公私領域的界線比較分明。那些在美國我們稱之為同事或同僚的人，在這裡被稱為家人和朋友，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部分──你感覺自己在進入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就成了家庭的一份子。」
我仍不死心地追問：「真的從來沒有文化衝擊嗎？」
她笑答，和亞洲團隊合作了 15 年，讓她在日常中早已沒了衝擊，頂多遇到些微的差異：比如在美國過聖誕節、在台灣就過農曆新年；和美國人溝通時直言不諱、和亞洲人則相對婉轉。不過她也提醒，雖然亞洲人彼此有相似處，但其實各個國家和個人之間仍有差異，不能凡事一概而論。
「這些年來，我逐漸學到，當我從自己的預期出發去接觸他人時，這是立基於我個人的經驗──我如何成長、我的信仰是什麼，因此當我將之強加在不同背景、不同種族的你身上時，我已經排除了學習的可能。」她建議，每個人在面對多元環境時，都要對「差異」更有意識、願意認識並且擁抱差異。
身為科技領域的「少數」，始終正面積極地解決問題
其實，Monica 之所以能如此嫻於面對多元環境，也部分歸功於她一路走來，身為「少數」（Minority）的經歷：當 Monica 在 1996 年從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畢業時，整個電子工程系（Electrical Engineering）的 500 名畢業生中，只有 3 位女性，她就是其一。
根據美國高等教育研究機構統計，當年的大學新鮮人中，男性主修工程的意願是女性的近六倍（註一）；而在其他「STEM」（科學 Science、科技 Technology、工程 Engineering 和數學 Mathematics ）相關科系，性別懸殊大同小異。受到社會刻板印象影響，女性往往被認為數理能力較男性為弱，並且在受教過程中不被鼓勵追求相關學科，導致無論在學校或職場，均可見女性代表性不足的問題。
「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你必須要不斷的『敲門』（knock on doors），」Monica 回憶：「當年在我所處的地方，數理相關的課程很少，我又提早修完畢業學分，以致我必須主動向校方提出如化學、機率、統計學等課程需求，請他們為我開路。而他們也讓我透過電視教學，或者去其他學校上課，獲得進一步的知識。」不怕提出問題、尋求解方，讓 Monica 成為了少數成功進入相關產業，並一路晉升到高階主管職的例子。
時隔 20 餘年，今日，全球女性在 STEM 領域的畢業生及從業者，相較於男性仍然稀有：根據我國教育部 107 學年度大專院校畢業生統計，「自然科學、數學及統計」、「資訊通訊科技工程」和「製造及營建」領域的女性均低於男性、佔比也未過半（註二）；而在美國，2019 年獲得工程學士學位的女性，僅佔所有畢業生的 21.4%（註三），職場上更僅有 13% 的工程師為女性，且普遍面臨薪資較男性為低、晉升不易的玻璃天花板。
對此，Monica 表示，女性在 STEM 領域的處境確實相對艱難，但其實在任何產業，多少都會遇到自覺被歧視的情況，重要的是如何處理（approach）：「對我來說，工程的核心正在於『解決問題』，所以我面對歧視的處理方式，是視之為另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比如說，當我遇到有人不相信我是工程師時，我如何教育他們女性也可以成為工程師？」
「有時候你會感到孤單，或許是因為你也沒有和別人溝通，所以我確保自己看到問題就主動走出去，倡議改變、提供協助，而不是等別人來找我。」
所幸近年來，越來越多企業意識到問題並採取行動，如科技業龍頭 Google 便在 2014 年起，每年發表「多元化報告」，檢視企業多元聘僱的成效。戴爾也透過 13 個員工資源小組（Employee Resource Group），鼓勵員工按照自身背景或興趣，加入特定小組相互交流。Monica 便是其中一個小組──Women in Action 台灣分會的會長，透過和同業如 Google、Intel 舉辦社交活動、共同發表會或客座專題討論會等，協助女性同事發展職涯、從初階雇員邁向管理職。
給未來人才的建議
專訪 Monica 時，適逢《換日線》季刊《新時代的行前準備：未來人才開箱文》甫出版；我藉機向 Monica 請教她眼中的「未來人才」，她回答：「科技業面臨的問題與挑戰，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你今日所從事的工作，一年後也將不同；因此，你必須非常有彈性（flexible）和適應力（adaptable）、對學習與成長感到興奮，願意從事產業中的不同部分，並且和公司一起進化。」
回顧她在戴爾 23 年的職涯，便做過 10 種不同的工作。Monica 建議，培養自己的適應力，就從「知道自己不是萬事通」開始：「在每種情況、每個角色裡，都有東西可學、你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毫無學習餘地』的行家（Subject-matter expert），所以要對學習和解決問題保持開放；而要做到這點的方法就是不斷提問，你能獲得答案的方法唯有提問。」
此外，產業變化不僅意味著從業者要與時俱進，也同時意味著產業對不同人才的需求提高。瞻望未來，Monica 建議《換日線》年輕讀者：「過去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今天一樣，具有那麼大量的數據和資訊，我們如何應用這些數據將是關鍵，而這也正是 IT 產業要處理的問題。未來，整個產業將會持續擴張，並釋出越來越多職缺──不只是和 STEM 相關的職缺，人力資源、會計、財經方面的人才都將有更大的需求。如果年輕人能了解世界如今面臨的問題，並且從中找到自己的熱情，你將發現：現在對年輕人才來說，是個很棒的時代。」
註一：此處指的工程，為航太、土木、化學、電子、工業、機械與其他工程之統稱。另外，由於美國高等研究機構的最新資料（2018），調查項目有所調整，無法和 1996 年的資料類比，故文中未引用。
註二：「自然科學、數學及統計」的女性較多，佔總畢業生的 42%，「資訊通訊科技工程」和「製造及營建」的女性畢業生較少，分別佔總人數 29% 及 18%。
註三：資料來源為「美國工程教育協會」（American Society for Engineering Education，以下簡稱 ASEE）。此處指的工程，為航太、土木、化學、電子、工業、機械、電腦、生物醫學、生物、材料、環境、核子、物理、石油、採礦及其他工程之統稱。由於 ASEE 未公佈 1996 年的資料，無法和 2019 年類比，故文中並未引用。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