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元 1353 年寫就的義大利作家喬凡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著作《十日談》(il Decamerón)裡,黑死病席捲了整個歐亞大陸;到了 1348 年,佛羅倫斯也難以倖免於難,於是一群貴族男女逃離了瘟疫蔓延的大城市,到鄉間一處被遺棄的莊園裡兩週,以躲避瘟疫疫情。為了消磨無所事事的時光,他們決定每人每晚都要說一個故事,除了每週有一天要做雜務家事,而週日要作禮拜,算是安息日外。在 10 天內,眾人總共說了 100 個故事。這些故事裡有著貪婪又好色的教士、佛羅倫斯城中因著貿易帶來的龐大利潤所產生的新富與中產階級,以及他們的冒險和與傳統貴族之間的衝突。
將近 700 年後,在 2020 年,新的瘟疫武漢肺炎再次席捲全球,當我們面對武漢肺炎瘟疫,是個個窩在家中,看著 Netflix 裡別人說的故事,等著 Uber Eats 與 Foodpanda 把點好的餐點送來。時間改變了不少,唯一不變的是我們對故事的熱愛,與期待躲到安全的地方,讓不可抗力的病毒細菌消逝無蹤。
但是有些人面對這樣的世界末日,不像我們一般混吃等死等著別人幫我們處理問題,他們決定親力而為,面對各種可能發生的世界末日場景,從核戰爆發、生化武器外洩到外星人入侵、殭屍危機與政府社會崩壞。這些人在英文裡有個特別名稱,叫做「存活主義者」(survivalists),但是通常被稱為「有備者」(preppers),起源於他們自稱有備而來,已經準備(prepare)好要面對世界末日,在末日後世界存活下去。
有備無患
過去這群「有備者」多是以美國人為主,尤其是居住在非大城市地區的美國人。他們延續冷戰時期美國政府對於核戰的恐懼與宣傳,開始挖地下室,建造有如金庫般的地下庇護所,在裡面囤積食品日常用品與──你知道的,美國人嘛──槍枝與彈葯。他們大多相信,不管是核子大戰、生化武器外洩、經濟崩盤導致政府垮台乃至於食人殭屍大軍來犯,遲早世界末日會到來,而屆時只能自己靠自己。
暢銷的電玩《異塵餘生》(Fallout)系列就是以這樣的想法為出發點,想像在中美核子大戰之後數百年的世界,美國各地許許多多的「核戰庇護所」(vault)中的人民,開始走出來探索被核戰摧毀,充滿了受核子輻射影響的各種變種人與怪物的世界。而以末日後世界為背景的電影劇集中,從《瘋狂麥斯》(Mad Max)系列到《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也多的是個人在毫無法治、充滿威脅的荒原中,堅持道德對抗邪惡統治者(大政府的隱喻?)的劇情;其實這些片都可以看做是西部片的一種延伸。

許多美國人相信政府是為了剝削他們而存在,因此還是要自己保護自己:稅?我自己買的土地創的事業為何要課稅?全民健保?那一定是邪惡的大政府要跟我多拿些我自己賺的辛苦錢的藉口。這樣的想法也許與美國曾被英國殖民統治,以及之後的拓荒史相關,但是實際上在這些美好的「自己打下一片天」神話的想法後面,都有著政府政策的嚴密規劃:西部拓荒是美國政府提供的金源與開放的移民政策所達成的(當然還有加上美國政府派軍隊對美國原住民的屠殺,以讓開墾者可以佔地為王),就連美國的洲際公路 Interstates 都是政府拿稅建造的,所以請不要怪筆者與許多人對這樣莫名其妙的中二式想法嗤之以鼻。
多少也就是因為這樣,過去主流媒體與大部分民眾對這些「有備者」的看法都偏向於負面或嘲諷。更不用說在這些人中常流行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陰謀論:聯合國軍隊(或世界政府俄國中國外星人)隨時準備入侵美國、堅持地球是平的之「地平說」或地心中空說⋯⋯,這些陰謀論更讓他們相信,自己做的是對的,必須透過庇護所與槍枝來保護自己。
除了這些美國人之外,大概只有瑞士人有在家中設立庇護所與囤積食品準備槍枝。但是在瑞士,這是政府立法所要求的,也就是說出發點與這些美國人完全不同:瑞士人相信政府為保持中立,不得不全民戒備;但美國「有備者」的出發點卻是對政府的懷疑。
有趣的是,近年來美國社會針對移民與經濟議題的不安,更讓「有備者」的想法有更多人支持,甚至還有相關的電視節目出現。而現在這個武漢肺炎全球爆發,看來世紀末日又要來到的時刻,更讓許多人開始重視他們的「先知先覺」。這一次,許多開始想要打造自己與家人的庇護所的,反而是大富豪與有錢的中產階級。相關的報導也突然湧現:從《時代》雜誌到《Business Insider》,相關的報導越來越多。還有人開始覺得應該向這些「有備者」學習如何在疫情肆虐下存活。「有備者」儼然成為一種生活潮流。
疫情下的文化差異
有趣的是在這議題上,我們也可以看得出來文化上的差異:在亞洲我們很少聽到有這樣離群索居,為未來末日作準備以求避災的人,即使他們富可敵國:雖然我們敬天地信鬼神,但是我們寧願希望宗教儀式可以拯救我們,如果政府無能為力的話。而疫情的肆虐,更讓我們希望政府與官僚體系可以協助我們,如果政府做不到的話,這個政權就岌岌可危了;也就是因此,日本安倍政權與韓國文在寅政權都被嚴重批判,而隔壁的強國又必須要再花大錢來做維穩與內外宣傳,把病毒說成是美國帶進來的以煽起民族主義。終究就像《經濟學人》1 月底的一篇專欄提到的,在強國歷史上,大規模的瘟疫與天災肆虐失控,常被視為統治者已失去「天命」的象徵;而即使不看強國歷史,大家也記得在車諾比核電廠事故後短短 5 年,曾經不可一世的蘇聯政權就垮台了。
但是在這次防疫也做得非常差的英美兩國,趨於自保的人則反而增加:政府的無能增加他們原有對政府的不信任,並證實了他們堅持政府無能無用只想搶錢的想法,那就只能「日頭赤焰焰,隨人顧性命」了。也就是因此有更多有錢人希望以錢買到五星碉堡級的豪華庇護,以躲避越來越多的天災人禍:有錢,也要有命花吧。
事實上,隨著氣候暖化與全球化,越來越多的傳染病與各式各樣的天災人禍會出現,而不管它們發生在何處,都會讓全世界受到影響。單純躲避也許可以暫時存活,但是個人卻難以在沒有整個社會公衛安全體系的保護下持續生存下去。因此筆者相信各國政府該做的是全面檢視修改過去的公共衛生與災難預防政策,同時建立不受政治影響、更好的合作機制,預測可能發生的災變,共同面對越來越艱困的生存環境。當然,看到連個巴黎協議各國都無法遵守,很多人會冷嘲熱諷。不過,我們只有這一個地球,不努力改變的話,就只能一起與它殉葬,你說是嗎?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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