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過，會在印度認識這麼酷的老伯，而且還是在大吉嶺（Darjeeling），一個地處喜瑪拉雅山麓，位於印度西孟加拉邦境內，毗連尼泊爾、不丹交界處的偏遠山城。
「我最近看了一個跟台灣有關的新聞，好像是關於同性婚姻。」
這位印度老伯試著解釋這新聞，沒等他說完我就急著打斷，「沒錯，所以你對這件事（指台灣同婚合法化）是怎麼想的呢？」我很好奇「保守的」印度人的看法。
沒想到，他眼睛睜大反問我，「對！我就是想知道妳是怎麼想的？」
這天剛好是台灣同婚生效的日期，我人在印度獨自旅行，也在臉書上滑過一則又一則的喜訊，沒想到會有印度人主動跟我提及這個話題。
我們在大吉嶺的鄉間小徑，坐在路邊板凳，周圍有些蒼蠅圍繞，眼前的竹子堆權當暫時的桌子使用，喝著舉世聞名的大吉嶺茶。老伯是大吉嶺一間旅館的老闆，也是我遇過有著自由靈魂、最酷的印度人！
美麗的意外：在山城遇到自由的靈魂
從熱死人的大烤爐瓦拉納西（Varanasi），等了 3 個多小時的誤點火車，再搭 14 個小時的臥鋪火車，下車後在車陣中來去殺價，搭上總共塞了 13 個人的可怕超載吉普車，搖搖晃晃了 3 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大吉嶺。
來大吉嶺完全是一時起心動念，聽到其他旅人打算要去，我也衝動地買了張火車票。沿路挨戶詢問是否有住宿，但其實也懶得比價，問到第 3 間有空房就住下了。
印度老伯名叫 Mohan，會遇到他是個意外。入住旅館後，我開始在街上找旅行社詢問 day tour 的行程，期間進了一家旅行社兩次，跟那邊幾個老伯伯閒聊起來，包括印度大選、預測莫迪會當選等等。
走出旅行社沒幾步路，其中一個在店內抬槓的老伯追上我，這個人就是 Mohan。他帶我去找當地的 share taxi，讓我能以比旅行社便宜十分之一的價格參加行程，又幫我張羅這、張羅那的，叮嚀著哪裡搭車、行程單怎麼使用，最後還請我喝了杯印度奶茶。
喝奶茶的短暫時光相談甚歡，才知道 Mohan 是附近的旅館老闆，得知我沒有什麼既定行程。他提議，乾脆隔天帶我 walking tour 逛大吉嶺，有當地人帶，我當然沒問題。
於是就這樣開啟了整整兩天，由 Mohan 陪伴的大吉嶺生活。
他喝酒、吃牛肉，不信印度教，終生不婚
他身材高瘦，留光頭，總是戴著鴨舌帽，每次他把帽子摘下來，總讓我想到同樣來自印度的微軟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rayana Nadella）。
原來，他是一家旅館的老闆（我甚至連他的旅館都沒踏進去過，卻受他照顧了整整兩天）是尼泊爾裔印度人，祖上從尼泊爾遷居到大吉嶺。
大吉嶺地處尼泊爾、錫金、不丹、印度邊境，曾是尼泊爾領土，又歸錫金管轄。據 Mohan 介紹，當年，英國人用極為便宜的價格，以一年 3000 盧比的租金（約相當於台幣 1500），從錫金王國租下整片大吉嶺山頭，然後把中國茶移植過來，在這裡建設發展為避暑勝地以及茶葉重鎮，外銷全世界。
生長於這樣遙遠的北印山城，老伯卻有著很自由、很不印度味的靈魂。
他當年在德里（Delhi）拿到經濟碩士學位，畢業後，找不到工作，於是開始玩音樂，跑到尼泊爾加德滿都，在那邊搞了個樂團，他負責打鼓，每天晚上在 pub 表演，就這樣過了 7 年。
玩完音樂之後，他又開始到處旅行，做著有點類似導遊的工作，長達 15 年（所以他的英文非常流利且標準，沒有讓人一頭冒水的印式口音）他還帶了一疊照片向我介紹他在導遊期間的精彩旅程，他甚至擔任過達賴喇嘛少年時期的英文老師、《西藏七年》作者、奧地利登山家海因里希‧哈勒（Heinrich Harrer）在不丹的導遊。
旅行的途中他接觸佛教，想要了解多一點、再多一點。因此，在傳統印度教家庭長大的他，決定變成佛教徒。
「而且我討厭（印度教）祭司！」他用有點嫌棄的語氣，一邊模仿祭司「討人厭」的動作表情，批判那些印度教神話、不平等的種姓制度。雖然他現在以佛教徒自居，卻又不那麼被宗教束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他愛喝酒，愛死威士忌（印度人並不是那麼容易能隨便喝到酒），最愛的食物是牛肉。對，竟然是被印度人奉為聖靈的牛肉！
聊起最喜歡的國家，他用嚮往的語氣說，那當然是杜拜，「在那裡的酒超級便宜，還可以吃到來自全世界最棒的牛肉！」老伯對牛肉如數家珍，最喜歡的是瑞士牛，最愛的部位是菲力，去國外餐廳時每種進口牛都要嚐一遍。
「你應該是全印度第一個敢大聲說最愛牛肉的印度人吧！」我大笑道。他倒是擺出一個不以為意的表情。
因為父母替我算命不讓我吃牛肉，他對於這件事也不以為然，每次聊到要做決定的事情時，例如接下來的行程、吃什麼等等，他都會開玩笑糗我：「不然妳回去問問看那個算命師好了？」
回到前面的同婚議題，我說，「我當然贊成！那你呢？」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不管你是 Gay，還是Lesbian──當然前提是不要犯罪。」他說，「每個人本來就有自由，決定你要如何生活。」我很喜歡 Mohan 的表達，他說的不只是愛人或者結婚的自由，而是你要怎麼過這一生的自由。
就像他，決定不結婚。
我很驚訝，在印度傳統、早婚的社會裡，一個老伯伯竟然還是單身！他說，是他主動選擇不要進入婚姻，他年輕時幹的那些事，玩音樂、到處旅行，根本沒有印度的女孩子會懂他在幹麻，那他何必要自找麻煩？
他直言，印度傳統的婚嫁方式與習俗（例如，很多地方無法自由戀愛，由父母決定另一半；女方家庭要提供金錢、車子、黃金甚至是房產等給男方，而男方家庭則不用），這些在他眼裡都是 "bullsxxt"，他不想跳入這些條條框框。
我問，難道你的父母從來沒有責怪過你嗎？關於你選擇的職業、終生不婚、改變宗教信仰等。當然，親戚會閒言閒語，但他還是說那句話：「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的自由。」
在印度這樣相對保守的社會，我覺得很不容易。
今天有「賓士」，明天妳會想要更多
我們很容易就認為自己沒有多少選擇，不管是因為家庭、宗教、社會還是各種各樣的限制，但在貧困家庭、保守社會成長的他，卻一直在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他碩士畢業卻選擇玩樂團、選擇單身不結婚，選擇離開印度教，選擇喝酒大啖牛肉，在玩音樂、到處旅行的年輕瘋狂歲月後，最後竟又選擇回到小山城，在家鄉開了家旅館。
他還是喜歡旅行，2018 年又花了 4 個月，從杜拜、土耳其一路玩到歐洲。他不是只會玩，他還能對以色列問題、中美貿易戰、印度大選、川普等侃侃而談，甚至第一時間就關注到台灣同婚法案。
我們還聊身份認同。那時候他問我，所以你們算是 Chinese 吧？我一時卡住，但他竟完全理解我的尷尬。就像在族裔認同上，他是 Nepali（尼泊爾裔），但國家認同上，他又是 Indian（印度人）。
他也是我第一個在旅途中，可以對他認真解釋為什麼 1949 年後兩岸會分治的人。
他有時會讓我想到高年級實習生裡面勞勃狄尼洛飾演的迷人主角。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旅店老闆，還是個老菸槍，但他擁有自由的靈魂、豐富的精神生活，但同時又很有原則，並且守紀律，與女士相處也有種落落大方的紳士範。
例如，他堅持每天在山城晨跑，在網路不發達的地方，也非常積極關心印度政治與國際大小事；以前他當導遊的時候，說 9 點集合就是 9 點，客人遲到，他一分鐘都不會等，你要客訴、掉頭就走，隨便你。
又如，他年輕時在德國待過一段時間，當地一個富有家庭的女孩子，把一輛全新賓士車鑰匙塞在他手裡，條件是跟她結婚。他斷然拒絕，我開玩笑說，「當然接受啊，那是賓士耶！」他卻正色道，「那妳就太貪心了，今天有賓士，明天妳會想要更多。」
接著他指著自己的膝蓋開玩笑說，「我的賓士在這裡，妳的呢？」
他說，見過這麼多旅人，從沒見過我這樣，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裡，這麼隨性的人。所以他一直取笑我，「妳應該是人類這個產物的 “sample piece”（樣本）吧！」我覺得這個形容很有趣，很喜歡。
但其實我知道，我一路以來的人生軌跡，還是更靠近傳統意義上的「標準品」，在我看來，他才是印度這個國家裡有趣的 "sample piece"！
後記
Mohan 完全不懂網路世界。我留下我的 email 後，請他也去開個 account，他接連問出令我噴飯的問題：
「我想想要去哪個銀行開 account？」
「所以 Email 跟 Gmail 哪個比較好？」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關卓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