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京住久了以後,都忘記當時來日本時的感動;尤其是面對日本人,我就像部份在此居住多年的外國人一樣,因為許多負面的生活經驗,以致對日本人的總體印象不太好──那些把偷情看得雲淡風輕的文化、那些膚淺得只重視外表的交往、那些拚了命想要證明什麼的炫耀⋯⋯每當看到台灣人或歐美人,只是因為一次短暫的旅行、或者從媒體上讀來的片面資訊,就寫下無限稱讚日本的文章時,我的內心常常翻著白眼,憤怒得想告訴他們:「別再被外表騙了!」
每每被這個急躁膚淺的社會壓得喘不過氣時,我都會忘記那善良的金子一家人。
日本中產模範家庭:神奈川的金子那一家

弟弟高中時就來日本當交換學生,當時就是住在金子家,而作為接待家庭,金子家不僅沒有跟我們收任何一毛錢,還把弟弟教養得深知日本禮儀、關注小細節,更重要的是,讓他有機會體驗到日本家庭的真實生活:
金子家算是典型的日本中產階級「模範家庭」: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家庭主婦,在神奈川拉拔 3 個孩子長大。他們住的是獨棟房,類似日本卡通《哆啦A夢》或《櫻桃小丸子》那種家庭感十足的東京外圍房型,裡面就住著直到現在都還是每天會放洗澡水、泡熱水澡的傳統家庭。
10 年前的冬天,我從台灣來找當時寄宿的弟弟玩,短暫的在那吃過一次晚餐。還記得在冷天的房子裡,客廳是最溫暖,有台燒煤油的暖氣機、機台上放著一個利用熱氣持續加熱的水壺,既可替室內加濕、又可隨時泡熱茶喝,聽說有時金子家庭還會在暖爐上擺關東煮。
我常覺得日本人彼此關係冷淡、就算是家庭、夫妻之間的情感也十分淡薄,但金子家卻異常地熱鬧:金子媽媽十分愛講話,發音清楚,聲音亮耳,對於正在學日文弟弟特別有幫助;相反地,來自東北青森的金子爸爸,口音就顯得較為含糊。聽說老神奈川人對神奈川的日文發音,以及身為神奈川人感到十分驕傲──想當初神奈川和橫濱迎著歐洲來的大船、滿街湧入昂貴的舶來品時,東京可還只是個望塵莫及的小漁村呢。
金子媽媽從日本不錯的大學歷史系畢業後,經由相親認識了在醫學大學念書的金子爸爸,剛結婚時,還在念書的金子爸爸經濟不寬裕、金子媽媽在幼兒園工作,很努力的搭著日本經濟奇蹟,成為日本中產階級的一份子。
學歷史的金子媽媽總是不吝於分享自己對各方面的知識,不管是日本的傳統、歷史或是日本特有的文化禮儀,也會分享過去接待交換學生的趣事(當年的弟弟已經是金子家所接待的第 4 個交換學生):她仍記得蒙古來的學生飯量非常大,晚餐總是可以吃三碗白飯;也叨念著後來在日本定居下來的厄瓜多學生身體不好──即使 10 幾年過去,她仍時常關心問候。
金子家庭的好,不只是對我弟弟,對我弟弟所帶去的朋友、家人也都非常的熱情──如此無私歡迎別人來自己最隱私的家中作客,在日本實屬少見。每到過年,他們總是會邀請四面八方的朋友到家裡做年糕、在庭院生火煮糯米,用個老實木木頭桶敲打、忙上一整天,最後端上新鮮年糕,餵飽赴約的 30 幾位朋友、同時備好放涼的年糕,讓大家當手信帶回家。

那些在疏離的社會中,還肯「雞婆」的人
就像一般日本人一樣,金子媽媽很注重小細節,也挺雞婆,但這雞婆不知道幫助到多少人了。有回我們到了個鄉下的商店街,記得是奈良井的古街,經過一間敞開大門的商家時,金子媽媽注意到商店坐輪椅的爺爺似乎蹲在地板上,我以為只是在撿東西,金子媽媽卻不怕別人眼光的大聲詢問:「大丈夫ですか?」
爺爺其實不太好,他摔下輪椅了,但又無力大聲求救。金子媽媽跟金子爸爸幫忙他坐回輪椅,陪爺爺等到孩子回來。這個善意的舉動多少改變了我──此後我寧願雞婆的多問幾次,也不要錯過幫助人的時機。
金子媽媽曾經說過,自己的爸爸在二戰時期曾經逃兵,因為無法接受要殺人這件事。也許是家庭教育或本性使然,金子媽媽也是心地柔軟而善良的人。每當她向我訴說著身為家庭主婦的繁忙生活時,其中總穿插了許多探望親戚的行程,而這些親戚通常都是年事已大的阿姨們──金子媽媽的善念背後,反映出了日本人口老化嚴重,「孤獨死」已是整個國家需要面對的危機。
對許多人來說,死亡並不可怕,死前的寂寞卻令人恐懼;而首都圈社會又過度繁忙,許多人已經不再讓親情和關懷佔據自己的時間,但金子媽媽卻總是提醒著我:在日本,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在機械般冰冷的社會中投入溫情與關懷。這讓我想到幾年前讀過的文章,提到了日本東北大地震的事。
依稀記得文章內容,是描述大地震後引發的海嘯,在東北地區造成大量的傷亡,而經由許多道路攝影機監視器發現,有群海嘯失蹤者被發現在死前其實可以不用死的。那群人,本來已經逃出海嘯會影響的區域,卻又 U Turn 迴轉──原來是要去救那可能被困在「海嘯即將影響區域」、但卻不良於行的高齡親戚們,才會躲避不及,沒逃過第二波海嘯。
「日本感謝台灣救災」,原來並非文宣
也許我是在東京太窒息了,忘了看看那些仍存在於社會角落的、令人感動的人性:有位巡海的老人,巡海只為救回任何一個失落想自殺的靈魂、有個在繁忙車站停下腳步,幫助盲人上下階梯的女孩、或是 3 年前曾有位跑進鐵軌想要救人,卻沒來得及逃過疾行火車的上班族。
我甚至常對台灣人散布著「日本好感謝台灣,曾經在大地震後捐款」的事情感到嗤之以鼻,我曾以為那僅僅是用來討好觀光客的文宣;在都市生活中習慣了猜忌與疏離的我,故意不去想那些鄉下的小店、旅館經營者們,其實是單純沒有心機的,他們可能是真心感謝──所幸後來,弟弟證實了這一點:
弟弟曾經因為工作、去北海道幫個台灣團隊拍攝一些東西時當翻譯。他說出來幫忙協調相關案子的日本員工,是個老實的 50 歲大叔,在那間大公司做了一輩子,面對採訪鏡頭總是感到尷尬和害羞。
私下閒聊時,大叔說在日本東北大地震那年,他剛好被派駐在福島,帶著老婆和兩個還未入幼稚園的孩子,一家人住在當時的災區附近。他很真誠、充滿感激的對弟弟說,他真的很感謝台灣,他說他孩子當初被困在房子裡,去他房子救災的剛好是台灣的救災團隊,孩子們到現在小學了,還總是不忘當初是被台灣人救出來的。
聽到弟弟說了這個故事後,我感到有些慚愧──那時我的心都被生活的疲憊和不善填滿,總是提防著別人、以為世界都不懷好意;但漸漸的,透過回想起這些善良的故事,我才開始明白:世界上其實充滿了好人、懷抱著真誠,只是過去我太理所當然的享用那些好意。
若此刻的你和我一樣,人在海外、對異鄉生活感到失望,記得提醒自己:永遠別將善良,視為理所當然。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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