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半球時間 2020 年 2 月 3 日，正當世界另一頭的另一個自稱世界強權與 17 年前一樣，再次因前所未見的病毒讓自己國家與全世界陷入混亂，還被打回第三世界國家的原形時，在美國這個世界霸權南部的大城邁阿密，在超級盃中場表演中，兩位拉丁美洲天后夏奇拉（Shakira）與珍妮佛羅培茲（Jennifer López）合體，在舉辦球賽的 Hard Rock Stadium 展現了一場長達 14 分鐘的熱情勁歌熱舞。
這場表演無疑地，是一場對於拉丁裔（Latino）族群文化的禮讚。為什麼是拉丁裔族群？因為這裡是邁阿密，一個被認為是美國與拉丁美洲交界的城市。拉丁裔人多，觀光客多，過去也曾經是中南美洲廠商採購中心：直至今日，許多拉丁美洲觀光客還喜歡來這裡掃貨。在這裡，講西班牙語也會通。
“Se habla español”（講西班牙語也會通）
但是事實上是，在美國，有越來越多的地方 “se habla español”（講西班牙語也會通）：這不只是因為來自拉丁美洲的移民越來越多，而也是因為這些所謂的拉丁裔喜歡且敢於花錢消費，正是廠商願意爭取的消費族群。喬治亞大學下的研究中心在 2019 年 3 月的一份報告指出，拉丁裔的消費力達到 1 兆 5,000 億美元，比澳洲的 GDP 金額更大。
在資本主義的美國與世界各國，要彰顯族群的實力，要嘛就是講投票率與政治參與，例如人數並不多，根據 2015 年統計只有 223 萬人，但是熱心參與政治的印度裔美國公民（2016 年美國大選中印度裔登記選民高達 120 萬人），就逼得川普積極討好，不但參加了去年莫迪總理在美國辦的印度裔人士大會 “Howdy Modi”，今（2020）年 2 月底還回訪印度；要嘛就是講消費力：所以筆者一直希望同志平權團體以「婚禮與成家商機」的誘因，爭取更多社會大眾支持同志平權婚姻運動，也是有這樣的考量。
當然，這樣說也不太正確，根據研究，拉丁族裔中新移民比例頗高──他們來到美國尋找工作機會，所以他們的平均所得其實較其他族裔來得低，甚至消費也較低。但是相較於亞洲裔喜歡把錢花在不動產與教育開銷上，拉丁族裔更願意把錢花在一般消費與娛樂上。當然有很多人看到這裡就會反射式地認為這很符合大家心目中「中南美洲人都很懶很愛玩」的刻板印象；不如說他們比較會享受人生，也讓金錢流通，帶動經濟吧。話說回來，亞洲人每到一個地方就努力省錢炒房地產，讓各地都房價沖天，於是大家活得超辛苦又沒生活品質，似乎也不見得對全世界人的總體幸福比較好。
總之，在消費主義當道時，肯消費的族群就是老大。而職業運動就是一個消費主義的超級舞台；也就是因此超級盃主辦單位決定將當地的拉美文化與超級盃做連結：不只是讓美國主流消費者重溫對拉美文化的想像，也希望藉此讓拉丁裔族群對美式足球與超級盃更加感興趣，增加更多觀眾與客源。
在美國有個有趣的現象是不同的族群對不同的運動特別感興趣：非洲裔熱愛籃球與美式足球；白人對從冰上曲棍球到美式足球所有的職業運動都喜歡，但棒球則特別受到白人與中美洲和南美洲北部的拉丁美洲移民喜好；其他受歐洲文化影響較深的南美洲移民則是死忠的足球粉絲。也因此，超級盃這次請來拉丁裔巨星表演，不免也有美式足球聯盟想向拉美移民招手，爭取拉丁裔對超級盃關注的消費性考量。這也展現出，在美國，所謂的「拉丁力」（Latino power）正在興起。
美國成拉丁美洲新大國，川普連任也無法擋
正如筆者 2015 年所發表的文章〈美國：拉丁美洲的新大國〉所提到，若純粹以西班牙語使用者數量來定義，美國即將在未來數十年成為拉丁美洲（或更正確地說，是「西班牙語系美洲」，Hispanoamerica）的第一大國。目前美國西語人口僅次於墨西哥。人口的數量加上近年來各種「身分認同政治」的發酵，使得在美國越來越多的人敢於在不是家中的場合開口說西班牙語。
這並不是條簡單的路：筆者還記得，在 2002 或 2003 年時出差至美國，當時的公司美國辦公室裡有一位 Chicano，也就是在美國出生的墨西哥移民後裔。我試著以西班牙語跟他攀談，他也會用西文跟我聊天；但是只要有任何第三者出現，他就會立刻開始說英文。之後我私下問他為何要改變使用的語言，他坦白告訴我：「在美國，講西班牙文會被歧視。」
而事實上是，即使歐巴馬時代對拉丁裔族群與拉美國家釋出許多善意，但自從川普上任以來，在美國的公眾場合中，對講西班牙語的人的言語暴力與騷擾突然急遽增加。而川普上任不久就把白宮網站的西班牙語網頁給撤下，以及在美墨邊界興建高牆的做法，更是讓人覺得美國正在變成一個對拉丁美洲人民不友善的國家。
但即使川普再怎麼打壓，即使他有可能再次因著美國詭異的「選舉人制」選舉法再度連任，川普與他恐慌美國改變的支持者們，還是無法逆轉美國人口比例持續轉變，成為拉丁美洲的一員的事實。在美國的拉美裔演員歌手愈來愈多，事實上是重複過去義大利裔與非裔美人在美國社會中地位提升的路線，也象徵拉丁裔力量的崛起。當然，對拉丁裔來說，在美國未來還是有巨大挑戰：恐懼變化的保守派群眾與政治人物，有可能再走向更極端的作為。
這樣的衝突在影視藝術作品中也時有所見：最近上映的電影《鋒迴路轉》（Knives Out）表面上是對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本格派豪宅謀殺案致敬，事實上卻是描寫白人對「國家」被拉丁裔族群「入侵」的態度轉變與不安（請見筆者文〈Mi casa no es tu casa：由「鋒迴路轉Knives Out」看美國的族群變化寓言〉）。
而在另一方面，即使自己曾經在美國受歧視，但傳統上，美國當地的華人與台灣人在價值觀上也與保守派美國人相近，看見拉丁裔族群只會想到「便宜勞工」、「老墨」，徒然漠視其在美國社會上日益增加的文化、社會影響力和消費潛力：這不只是複製了保守派美國人的社會歧視，同時也忽視了這個龐大族群的消費潛力商機，殊為可惜。
甚麼是「拉丁裔」？
但是，甚麼叫作「拉丁裔」？在美國，對於由中南美洲來的移民與其後代有各種不斷變動的稱呼：過去他們曾經被稱為 Hispano 或 Hispanic，意指「由西班牙統治地區來的人」，尤其是指所謂的「西班牙美洲」，也就是指過去西班牙帝國這世界第一個日不落帝國所統治的拉丁美洲國家來的移民。
但是問題來了：這樣的稱呼分類，能否把葡萄牙所殖民過的巴西，以及法國殖民統治的海地，以及英國殖民過的牙買加納入？而同樣被西班牙殖民過 400 年，但是連西班牙人自己都常常忘記他們曾經殖民過當地的菲律賓也算 Hispano 嗎？也就是因此，近年來美國官方與媒體較傾向以另外一個可以包含更廣的稱呼──「拉丁裔」（Latino），來稱呼來自美國以南這些國家的移民。
「拉丁裔」取自「拉丁美洲」（América Latina），用以涵蓋曾經被西班牙與葡萄牙，以及較少被人提及的法國，這幾個歐洲國家所殖民統治過的拉丁美洲國家移民。當然，這樣的分類，還是會有遺珠之憾，像是過去英國殖民的牙買加與貝里斯，或是荷蘭人殖民過的蘇利南；而過去南美洲巴西、阿根廷、智利等國的白人移民們，甚至也曾抱怨過 Latino 應該用來形容已經與當地原住民及黑奴後代混血後裔，而不包括他們這些從歐洲或中東移民到中南美洲，但是不曾有過混血的「純種」白人移民後裔。
總之，美國政府與媒體的取名困境，正顯示出在一個越來越融合、「混血」益發平常、信仰與宗教也隨著遷徙不斷轉換的國際社會中，想要替一個族群命名，成為越來越困難的事。以幾位知名的國際演藝界人士為例：仍然是許多粉絲眼中「老公」的加拿大籍演員基努李維的父親有著夏威夷、華人、愛爾蘭與葡萄牙血統，母親則是英國人；甫在剛結束的第 92 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獲得最佳改編劇本獎的紐西蘭籍導演與演員塔伊加維迪提，他的父親是毛利人，母系血緣則有愛爾蘭與俄羅斯猶太人，所以他還能自嘲是「玻里尼西亞猶太人」。
但是這樣的環境，也使得原先由弱勢族群所發起的「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觀念，就如許多原先由進步派人士所創造的概念一樣，也被恐懼「被融合」、「被改變」的各國保守派人士，拿來鞏固國內的民族主義，攻擊外來移民或國內其他族群。從美國、歐洲、印度到中國，排外與包容的兩股力量，將在未來幾年繼續形塑全球政治。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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