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澤看著不斷流血的東翊嚇了一跳，這一刻才回過神來。基澤那時才知道自己犯下什麼罪，倒抽一口氣後，朝著大門逃跑。」──奉俊昊，《寄生上流・原著劇本》〈#134豪宅庭院，白天〉。
臺灣影迷讀者津津樂道的《寄生上流》屢獲國際大獎，讓我們看到拍出一部「先本土，後國際」的電影，能有多强大的影響力。不論是從影片所帶出的票房佳績、觀光商機，抑或是不分國內外的眾多影評討論，都可說是南韓透過軟實力、巧實力，於國際間擦亮自身國家品牌與知名度。
最近我二刷此片，並查閱《寄生上流》資料時，發現到一篇很有趣的文字資料，即奉俊昊接受韓國電影雜誌《Cine21》記者李多惠的採訪報導。訪問中，奉俊昊除了坦言拍攝《寄生上流》的先行工作，不像過往拍攝《殺人回憶》或《駭人怪物》兩片時，得親自前去當年命案現場，實際調查與蒐集資料，或先來到漢江附近的小商店取材之外，也談論到影響他拍攝《寄生上流》的作品。採訪原文如下：
「《寄生上流》並沒有做很多實地訪查⋯⋯設計地下室空間的時候，奧地利不是有約瑟夫.弗里茨（Joset Fritzl）的案件嗎（註一）？有一部 Netflix 的紀錄片叫做《約瑟夫弗里茨：地窟禽獸》（Monster: The Josef Fritzl Story，2010），我看到影片裡的房子有類似地窟的結構，所以從那裡借用了部分意象，但這與內容完全無關，我只參考豪華的房子和地下室結構、美學或空間上的資料。
另外，我也參考了引起法國社會學者注目的『帕平姊妹殺人案件』（Christine and Léa Papin），那是身為女僕的姊妹，將雇用她們的夫人和女兒殘忍殺害的案件。同時，我也有點像是把克勞德・夏布洛（Claude Chabrol，1930-2010）的《儀式》（La Ceremonie，1995）拍成現代版的感覺，我記得《儀式》那部電影，是我在寫摘要階段時參考的。」（註二）
我於是又特地查出這些電影的資訊，以下，就和讀者們分享《寄生上流》的靈感來源。
《約瑟夫弗里茨：地窟禽獸》：囚禁女兒 24 年之久的禽父
《約瑟夫弗里茨：地窟禽獸》（Monster: The Josef Fritzl Story，2010，片長 48 分鐘，本片目前在台灣並未播出，中文片名為暫譯），主要事件參照發生於 2008 年 2 月奧地利，當年 73 歲名叫約瑟夫.弗里茨（Josef Fritzl，1935）的「禽父」囚禁女兒事件──老弗里茨的女兒伊莉莎白.弗里茨（Elisabeth Fritzl，1966-），於 1984 年一日離奇失蹤，最後經警方調查，以及老弗里茨提供給警方女兒的信件，認定女兒可能加入某邪教組織，離家出走，不告而別。
但實情是，這位禽父於女兒幼小 11 歲之際時，就一次次對她性侵，喪盡人倫，而女兒多次嘗試擺脫魔爪，無奈每次逃家都沒有成功。1984 年 8 月 28 日，禽父一氣之下，把又一次試圖想要逃離他魔掌的女兒關在自家豪宅下的地下室，一關就是 24 年，將近 8,516 個日子。
伊莉莎白・弗里茨受囚期間的慘狀，外人難以想像──伊莉莎白.弗里茨為禽父產下七名子女，包含一對雙胞胎，雙胞胎之一不幸么折。剩下六位子女，有三名子女出生後，就被禽父控制在地窟內，與他們的母親──亦即他的女兒伊莉莎白一同生活；另外 3 位子女，則是在禽父精心計畫下，寫好一封又一封匿名信，把剛出生的小孩子抱離地窟，放到自家門口，讓自己的妻子羅斯瑪麗（Rosemarie，1939）發現，進而通報社福單位，合法地被其他家庭「收養」，活生生地拆散與母親的緣分。
而夜路走多了，總是會見到鬼。2008 年 2 月 19 日，因伊莉莎白.弗里茨 19 歲的長女，克斯廷（Kerstin，1989）生病，被老弗里茨緊急送到醫院就診，但醫生發現她罹患罕見重病，要求老弗里茨提供生母與相關病史資料。老弗里茨支支吾吾，面有難色，院方深感有隱情，加上警方介入，終於偵破這件案件。
當年已經 42 歲的伊莉莎白.弗里茨終於重見天日，走出地窟，並證實這 24 年間，曾被禽父蹂躪近 3,000 次。2009 年 3 月 19 日，約瑟夫・弗里茨被以謀殺、奴役、非法監禁、脅迫、亂倫與強姦等 6 項罪名，判終身監禁。
而此事件，也被拍成了紀錄片，片中我們可以看到監禁伊莉莎白.弗里茨之處，位屬於老弗里茨豪宅地下室一區的工作室。入口隱密地被藏在作業區的架子後方，狹小的入口是進入地下室的走道，它用混凝土加固，並在重 300 公斤的鋼軌上，設置高度約為 1 公尺的金屬門──要想打開這扇門，還得輸入電子密碼。而另外一個出入口，則是重達 500 公斤的鉸鏈門，但多年來因為過重，已廢棄不用。
人們若想要來到關押伊莉莎白的房間內，進入通道後，還得費勁解鎖 8 道門，可說是困難重重，藏匿隱密。伊莉莎白所居住的地下室房間，內有著雙人床、狹小的衛浴設施等基本維持生活之設備，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無法想像，伊莉莎白・弗里茨如何生活在此處，與她陸續產下的 3 位子女共居長達 24 年之久。最終偵破此案的警方，怕此地成為「觀光朝聖聖地」，已經用混凝土封住地窟入口，摧毀這個「魔鬼地窟」。（註三）
法國新浪潮電影《儀式》：似曾相識的悲慘結局
繼之，奉俊昊言及，他拍攝《寄生上流》，還曾受到法國導演克勞德・夏布洛（Claude Chabrol）影響──眾所皆知，克勞德・夏布洛是法國 1950、60 年代，知名新浪潮（French New Wave）導演之一。
新浪潮電影風格並非橫空出世，很多人認為新浪潮乃是在電影敘事上，受到批判二戰過後階級對立、貧富為議題的「義大利新現實主義」（Italian neorealism）影響；手法上，則是受到 1920、30 年代美國拍攝電影手法的「古典好萊塢電影」（classical Hollywood narrative）影響。法國新浪潮電影的成就，在於拒絕過往傳統的電影製作手法，嘗試實驗多種剪輯手法、視覺風格與劇情敘事，甚至新浪潮導演還以電影介入，反映出當時代的許多社會與政治議題。同時，導演不只主導電影，更往往成為電影劇本的創作者。
奉俊昊提到的《儀式》，於 1995 年 8 月 30 日上映於法國，劇情主要言及一位個性內向、深藏不露，卻很細心的女孩蘇菲，來到富有家庭內當女傭。然而索菲卻害怕富有家庭的成員，得知她「不識字」的秘密，會嘲笑她甚至解雇她；因此蘇菲努力服侍家人，試圖博得上流家族的信任，與在家庭內的地位。但在富有家人眼中，「幫傭」永遠都是「幫傭」，永不可能成為自家人。
後來，蘇菲認識了一位在鎮上郵局工作的珍妮。珍妮個性完全與索菲相反，狂野豪放，也許是個性互補，兩人成為了好朋友。但當珍妮得知蘇菲煩惱後，本身帶點仇富心態，看不起粗暴富人的珍妮，煽動好友蘇菲勇敢反抗他的雇主，爭取自身權利與地位。也因此，當雇主知道她不識字的秘密，甚至私帶外人入屋後，與之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最後蘇菲與珍妮拎著兩把獵槍，一步一步來到豪宅客廳內，展開對雇主一家人的報復⋯⋯
幫傭殺害富裕雇主的劇情，使人聯想到《寄生上流》最後一幕，於白天豪宅內，金基澤以刀刺進待他不薄、卻「捏著鼻子撿鑰匙」的朴社長的悲劇結局。
本片和《寄生上流》一樣獲獎無數：克勞德・夏布洛靠著此片，於 1995 年 9 月 16 日，奪下第 20 屆多倫多國際電影節 Metro 媒體獎；演員伊莎貝雨蓓則獲得了 1995 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女主角、1996 年凱薩獎最佳女主角。
下篇：「血腥狂歡」的帕平姊妹殺人案件──《寄生上流》參考了哪些電影？（下）
註一：約瑟夫弗里茨將 18 歲的親身女兒關在地下室 24 年，強暴她後生下七名小孩。讓布麗拉森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不存在的房間》，即改編自此真實案件。
註二：以上〈採訪奉俊昊導演〉，請參閱奉俊昊等著，《寄生上流・原著劇本》，葛增娜譯，臺北：寫樂文化，2020年初版，p.250-267; 為求行文通順，我補充一些片子原文與相關資料關鍵字，方便讀者後續搜尋。
註三：Fritzl case；Top 10 Evil Lairs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關卓琦、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