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納粹集中營倖存,此後 20 年卻依然有罪——德國同志運動的漫漫長路

說到同志權益,不能不說起曾經長期存在於德國的一個歧視性法律:刑法第一七五條。
從納粹集中營倖存,此後 20 年卻依然有罪——德國同志運動的漫漫長路

2017 年 10 月 1 日,德國同性婚姻正式取得法律效力,德國同志權益運動的漫漫長路,終於走到了這天。

說到同志權益,不能不說起曾經長期存在於德國的一個歧視性法律:刑法第一七五條。

這是從威廉帝國時代的刑法典就規定的法律,禁止不符合倫理規範的性行為,其中也包括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後來納粹時代延用這條法律,並且加重了處罰刑度,也造成同性戀進一步被歧視。男同性戀被法律上正式區別並視為有罪,他們有一個非正式的稱號:「一七五族」(175er)。

同志關入集中營:納粹惡行中較少提及的一段

舉個例子來說明同性戀當時的「地位」:集中營關的不只是猶太人,還有各種社會邊緣者,組成非常多樣,因此行政系統需要特別的辨認、分類方式,以管理集中營裡不同的囚犯,最後發展出一套非常複雜細微的區別系統:在囚犯的衣服上作出明確的標記,而男同性戀者就被標上粉紅色。

這個系統大致如下:

1. 黑色代表「反社會者」或「無法組成社會」的人(Asoziale/Gemeinschaftsunfähige),包括智能障礙、酗酒者、流浪者、妓女等,女同性戀者也被歸為此類。

2. 棕色代表辛提人(Sinti)與羅姆人(Roma)

3.綠色代表有前科的人。

4.紫色代表聖經研究者,列入耶和華見證人、及其他一些反抗納粹的基督教派。

5.粉紅色代表男同性戀。

6.紅色代表政治犯。

7.藍色代表移民。

上述「顏色」標籤,加上如大衛之星(代表猶太人)等標記、以及其他輔助符號,納粹發展出一套「一眼就可區別各種群體」的符號系統。例如某男性是來自比利時、有前科的移民猶太人且為同性戀,他身上便可能有著藍色、綠色、粉色的標籤與大衛之星的標記——完全可從他囚衣上的符碼一眼看出來。

以「一七五族」(175er)為主題的紀錄片。圖/維基百科

殘酷統治結束後,同性戀仍被視為有罪

戰爭結束後,倖存的同性戀們從集中營中被解放出來,但仍沒有在法律上獲得自由:

雖然德國在二戰後成為聯邦共和國,這個歧視法律的效力還是繼續存在了大約 20 年。期間大約有 6 萬 4 千件案件因違反刑法第一七五條起訴,其中超出 5 萬名男性被判決有罪。

到了 1969 年,終於有了第一次改革:大幅放寬有罪認定,成年男性同性性行為不再違法(但是當年的成年是 21 歲)。

1970 年代開始,民權意識加上冷戰的壓抑,抗議者上街遊行, 德國的同志權益運動如火如荼展開。 1972 年, 敏斯特市(Munster)舉行了聯邦德國第一個同性戀運動大遊行, 1979 年在不萊梅與柏林舉辦了第一次「克里斯多福大街紀念日」(Christopher Street Day)活動。 1971 年,電影導演普朗莫(Rosa von Praunheim)拍出了一部在德國電影史上和或社會運動史上的經典之作:《是同志身處的社會狀況很變態,不是同志!》(Nicht der Homosexuelle ist pervers, sondern die Situation, in der er lebt),其中有一句經典對白震驚了德國社會:「我們這些同性戀豬也想成為人類,被當成人類看待!」(Wir schwulen Säue wollen endlich Menschen warden und wie Menschen behandelt werden ! )

1994 年,刑法第一七五條終於完全廢除,「一七五族」不再存在,這個用語也逐漸退出了德語。後來到梅克爾政府時代,開始平反並補償當年受一七五條判決有罪的受害者。聯邦司法部長馬斯(Heiko Maas)並表示:「(刑法第一七五條)是「法治國家的可恥行為」(Schandetat),國家無法克服曾經對人權犯下的這些侵害,但至少可以為這些受害者平反。

「老媽說沒問題啦!」—–梅克爾政府的加速改革

2001 年,德國正式實施「登記伴侶制度」 (eingetrangene Lebenspartnerschaft),賦予同志登記「具有準婚姻狀態的伴侶身份」權利,但這在法律上並不完全等同婚姻關係——例如登記的伴侶並沒有領養權利。這個制度也引起許多反對者不滿,提出違憲訴訟。但是 2002 年,聯邦憲法法院宣判登記伴侶制並不違憲。

2005 年,德國進一步修法強化了登記伴侶的權益,例如,登記伴侶可以收養與其伴侶的親生子女。

2013 年,聯邦憲法法院判決,登記伴侶也可以領養其伴侶所領養的子女。同年,聯邦憲法法院進一步判決,登記伴侶相較於一般婚姻關係所承受的稅賦制度不平等是違憲的。

2017 年 6 月 26 日,德國總理梅克爾在柏林參加公開活動時表示,同性婚姻案,國會議員應該按「良知決定的方式」(Gewissenentscheidung)看待。這句話成為隔天各媒體頭條,並在社群媒體瘋傳。

圖/Shutterstock

因為,直到她公開提出這個立場為止,社民黨、綠黨、自民黨、左派黨等贊成同性婚姻的政黨,早已在國會推案多年,但執政的基民黨一直保持堅定的拒絕立場——梅克爾的「良知決定說」,鬆綁了基民黨長久以來的立場。

當時,左派黨立刻在其官方臉書上雀躍地寫下:「老媽說沒問題啦!」(Mutti hat's erlaubt.)

那個夏天,國會很快投票通過同性婚姻。但「老媽」自己卻投了反對票——後來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梅克爾說她還是比較老派的人,覺得婚姻是男女之間的事情,但也承認也許自己這種對於婚姻的老派想法,已經在這個社會過時了。

2017 年 10 月 1 日,同性婚姻正式享有法律效力,並有與異性婚姻一樣的領養權。 59 歲的芒德(Bodo Mende)與 60 歲的克萊勒(Karl Kreile)兩人在柏林舍嫩貝格(Schöneberg)市政廳公證結婚,締結了德國第一對同性婚姻——而在這天以前,他們已經攜手 38 年。

柏林議員的「政壇震撼彈」,歷史留名

在這條漫漫長路上,有一個日子值得一說,以為這百多年來的時代軌跡作個註腳。

那是 2001 年的 6 月 10 日,正打算投入市長選戰的社會民主黨(SPD)柏林市議員沃維雷特(Klaus Wowereit),在社民黨黨員大會上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在大會上,他在講台上對著無數媒體以及黨代表說出:「我是同性戀,這樣也挺好的。」(Ich bin schwul - und das ist auch gut so.)

在這一天前,八卦媒體已經蠢蠢欲動,想「挖出他的性向」,他本人也知道這件事,在媒體挖出前主動宣佈。這句話一說出口,驚動全場——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德國媒體熱烈報導,因為那是第一個現任政治人物出櫃的案例。

接著不只國內媒體,國外各大媒體也來約訪,讓他聲勢大漲,也順利在隔年當選柏林市市長,一當十幾年。

從沃維雷特的出櫃語言,看得出來他的政治智慧:在一個關鍵時刻作了冒險的判斷;而他對於語言的使用,不可思議地貼近人心——他創造出一些媒體傳誦不已的名句,使他在德國政治史上留下重要地位。除了這次公開出櫃,幾年後他以柏林市長的身份接受媒體專訪時,也說出了另一句打動了每一個時代柏林人的名句:「柏林窮,但性感。」(Berlin ist arm, aber sexy.)

當年那個保守的政壇裡,國內外媒體多稱他自承性向是勇敢之舉。後來他自述,當年那次演講稿中原來沒有這一句,是他臨時起意加入的,沒想到引起這麼大轟動。這句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不只出櫃,還接上了神來一筆:「這樣也挺好的。」透露出較正面的心態:「我是同性戀」並非一種愧疚之下的「坦承」,而是自己的性向光明正大,沒什麼好對公眾隱瞞。

這句話,因而影響了很多對於自己性傾向感到不安的人,也成為媒體下標很愛用的名句,甚至緊緊跟隨著這位柏林市長,成為他政壇生涯的簽名。 2007 年他出版了自傳,書名就叫做《這樣也挺好的》(unddas ist auch gut so)。

今天回首這些歷史,看看芒德與克萊勒接近 40 年不離不棄的愛情,即使不結婚,他們當然是願意攜手一生的,但國家終於給予他們在市政廳裡說「我願意」的權利,把他們胸前的粉紅色標記完全拿了下來。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關於作者》

蔡慶樺,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著有《邪惡的見證者》(電子書、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備註:本文摘自蔡慶樺所著的《邪惡的見證者:走出過往、銘記傷痛,德國的轉型正義思考 (電子書)。由天下雜誌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可能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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