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越南人的眼裡，台灣跟中國是沒有太多差別的。同樣都是講中文的，來越南開很多工廠 ，平時都在自己開的工廠附近待著，不太會在市中心活動。」
1 月 31 日，胡志明街頭明顯改變了
1 月 31 日，胡志明市第一區街頭，我如同往常一樣出門走到熟悉的步行街一帶，準備找到適合的咖啡廳工作，順便補充口罩存貨。幾天前走在路上，幾乎看不見有人做任何防護，也看不見任何防疫資訊跟公告，到藥局買口罩時，都還看得見地上堆著滿滿的存貨。這天出門買口罩，上回買口罩的社區小藥局已經沒有存貨，人潮聚集的步行街一帶，許多藥師向詢問的顧客直搖頭，揮著手趕人離開。
在連碰了 4 間藥局的灰、好不容易買到一包口罩之後，我才意識到，短短一天內，街上多數人都戴起口罩。餐廳服務生、飯店門口的接待、外送司機，甚至是跟著母親坐在地上乞討的孩子，越南人彷彿在外地人不知道的時空裡受到某種冥冥的統一指示。
也是這一天，身為一個中文使用者，在越南生活的日子開始冒出細微的變化。
「喂，怎麼了嗎？」
人潮洶湧的咖啡廳裡，我接起朋友的來電。一句簡單的中文問候好像有看不見的魔力，讓坐在一旁的越南媽媽也拿起電話問候家人，不久之後，先前還友好地讓出一些位子的阿姨，關掉看到一半的電視劇，留下一大塊糕點轉身離開。
那時在電話裡和朋友用中文聊得開心的我還沒意識到，接下來在越南的日子，說中文會是個多麼刺激越南人敏感神經的行為，又會得到什麼樣令人尷尬的回應。
2 月 1 日，越南政府宣佈禁止中國航班入境越南，包括香港、澳門與臺灣的班機也一併暫停，理由是台灣也屬於中國疫區。
街頭的緊張氣氛在一天之內有了明顯增長。除了坐在酒店門口正招攬著顧客的豔麗女接待員，路上幾乎看不見沒戴口罩的人，步行街看新年花燈的人潮也比先前少了不少，前一晚觀光區還看得見一些中國觀光客，只不過隔了一天，似乎全沒了蹤影。
傍晚時分，越南政府宣布恢復與台灣通航，原本被拒絕入境的台灣旅客可以進入越南。在經過台灣官方澄清後，看似是越南政府分清楚台灣與中國疫情狀況的不同，然而對越南民眾而言，台灣與中國的差異似乎不是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裡，「說中文的人」，成了一種在越南生活有些麻煩的身份。搭計程車時，許多司機聽到我是台灣人、或者是聽見我用中文對話之後，都做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反應，有些把車速加快，差點闖了紅燈；有些把原本落在鼻梁下的口罩重新拉緊，有些打開車窗換了空氣。有回和同事在餐廳吃飯，原本熱情為我們介紹菜單的服務生，似乎也是聽到我們用中文對話，結帳時默默戴起了第二層口罩。在路上開始可以看見店家，貼出用中文寫成的告示，餐廳拒絕中文使用者進入用餐，飯店拒絕接待中國旅客，但我也無從確認，那張公告上寫的「拒絕接待中國旅客」，究竟有沒有包含被越南政府認定為中國一部分的台灣。
越南人分不清楚台灣和中國嗎
前幾天在第一郡的中央郵局，我看見有台灣旅客穿著有 “I am Taiwanese” 標語的 T 恤，應該是想透過這件衣服向周邊的越南人釋放友好的訊息。
「我是台灣人。我是安全的。」
中央郵局裡的各國旅客多，人潮來來去去，因此我無法從周邊人的反應，確定這件衣服上的標語 為這個人帶來的，究竟是越南人的安全感還是危機感，但從這段時間幾次和司機、小販表明身份所得到的反應來看，我想情況並不是太樂觀。因為此時此刻的越南，當地人辨別風險的訊號，並不是基於嚴格的身份歸屬，而是基於「講中文」這個更為粗略的標準。
「那個人是台灣人。台灣人講中文。危險。」
在台灣留學多年、趁著假期回來家鄉的越南朋友 Dee，在吃飯時聊到，這幾天走在路上，有很多越南人聽見他是從台灣回來，或是聽見他用中文溝通，就會露出一種很感冒的表情。他在胡志明市的巷弄裡，經營一間中文教室，這段時間只要有台灣朋友去拜訪，就時常會受到鄰居側目，彷彿帶了什麼外面的病毒進來。
「你看，剛剛整間餐廳是不是滿滿都是人，聽到我們用中文對話之後，旁邊幾張桌子都沒人要坐了。」Dee 看著一旁幾張空桌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在許多越南人的心裡，中文使用者的樣貌似乎瞬間成了某種固定印象：管他台灣人、中國人，還是說中文的越南人。說中文的人，劇毒。
台灣人建設的「富美興」，卻住著滿滿的韓國人，因為台灣在越南斷層了 10 年
越南政府宣布與台灣停止航班往來那天，部分台灣人對於越南政府誤會台灣屬於中國疫區感到十分氣憤，認為這是國際情勢下台灣受到打壓的另一項事件。但，台灣與越南僅有 3 小時左右的飛 行距離，台商是越南第 4 大的外國投資者，許多台灣人一輩子都待在越南打拚事業，也有超過 22 萬名越南人在台灣生活，交流互動如此頻繁，難道越南人真的對台灣人和其他中文使用者的差別一無所知嗎？
在越南碰到的朋友，很多是這樣跟我們說的。
「10 年前，台灣的電視劇在越南很紅，每個人都知道 F4，也知道台灣有很多發展機會。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在越南聽到的台灣消息越來越少，大部分都是比較窮的人會嫁去台灣或是去台灣工作。這幾年，除了珍珠奶茶跟面膜在越南很熱門以外，大部分的人對台灣也沒有太多其他印象。」
越南人分不清楚台灣人和其他中文使用者的差別，原因很可能還是出在台灣人自己身上。
越南人知道胡志明市那個富麗堂皇的第七郡富美興，卻不知道那是當年李登輝南向政策下台商建設的成果，因為第七郡住滿了韓國人，讓他們以為那是韓國人在越南發展的基地；珍珠奶茶在越 南帶起一波飲食新潮流，但台灣充滿特色的飲食和小吃文化卻沒能一同進入越南，所以越南人不清楚，台灣的飲食原來和那些中式餐館裡的菜有所不同。
越南人知道越南住著為數不少的台灣人，平時生活裡卻沒有太多機會和台灣人互動，更沒有機會 對台灣和台灣人留下個人的觀點和印象。因為大多數在越南工作的台灣人居住在工廠宿舍裡，生 活範圍集中在工廠所在的城市，看著台灣的新聞和節目，吃著台灣口味的飲食。
越南住著許多台灣人，但在越南的台灣人生活中不一定與越南人有所互動。大家每天喝著珍珠奶茶，是珍珠奶茶本身好喝的魅力使然，至於台灣和台灣人，在很大一部分越南人的眼裡，依然是距離遙遠的「講中文的外國人」。
台灣的防疫和醫療動態資訊對越南有實質幫助
這一年，因為本身工作的專案，我開始接觸到許多在台灣生活的越南人，也透過與越南人溝通專案，讓一些越南人對於台灣和台灣人有了個人主觀印象。其中，多數人原先都對台灣沒有太多認識，但在來台生活或是與台灣有了交流之後，往往留下超乎原先想像的印象。
武漢肺炎開始在越南得到大眾關注之前，我的朋友圈動態便出現好幾位越南醫生轉發台灣提供的 防疫資訊，他們用越南文翻譯並分享相關內容，同時也提供自己的朋友圈能夠獲取台灣防疫資訊的管道，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力量，讓越南社會也能提早做好防疫準備。
這些越南醫生了解，台灣人提供的醫療資訊十分重要，而台灣人這個群體，也不僅僅是「講中文的外國人」。他們知道，台灣人其實不僅使用中文，而且社會文化與中國及越南截然不同，生活自由，熱情好相處，尤其在武漢肺炎疫情擴張的此時，台灣是全球防疫工作上不可或缺、值得高度信賴的夥伴。
“I am Taiwanese” 可以是令人安心的防疫訊號
Dee 曾經說過，他是來台灣留學之後才知道，台灣的生活很自由，醫生很好也很便宜，而且比越南那些韓國醫生還好。
「台灣人不是中國人」，並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全球認知。武漢肺炎爆發後，「說中文的人很危險」，可能是更為普遍的印象。越南人對講中文的台灣人的恐懼，其實也不是對於台灣人本身有什麼偏見，不過是像來台灣留學前的 Dee 一樣，因為從小到大的歷史教育，加上在家鄉沒有太多機會和台灣人互動，所以對台灣只有「和中國人一樣講中文，好像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樣模糊的認識。
要扭轉越南人的認知，還有很長的路，但作為台灣人能夠肯定的是，此時此刻必須堅持的事，就是不要放棄對話，努力讓更多越南人認識台灣，如此一來，“I am Taiwanese” 才能成為越南街頭令人安心的訊號。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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