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近日政治局勢動盪，甚至被媒體形容為「 2018 年後馬國最大政治風暴」： 由於 2018 年後取代國陣執政的「希望聯盟」出現嚴重分裂情況，首相馬哈迪在 2 月 24 日宣布辭去首相職務、解散內閣，也辭去自己領導的土著團結黨總裁一職。當日由最高元首委任為過渡時期首相。
同時間，執政聯盟「希望聯盟」中的公正黨部分派系成員、（過去）由馬哈迪領導的土著團結黨等，亦相繼退出執政聯盟。馬來西亞的政治前景，如今正陷入諸多不確定因素當中。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導致馬國「 2 月政爭」的發生與擴大？馬來西亞未來將由誰出任新首相？ 2018 年因大選「變天」的馬來西亞，又將如何渡過這波政治風暴？
多數人認為，上述種種問題的答案，目前仍大多取決於現年 94 歲的馬哈迪身上──如今馬哈迪的政治抉擇，將影響大馬未來 10 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政治走向。但筆者認為，無論馬哈迪的決斷如何，最終唯有馬來西亞選民手上的選票，才是徹底解決這次「宮廷政爭」的終結者。
背景：類英國西敏寺制度的政治體制下，各黨矛盾選後浮上檯面
在談論這次的政治風暴前，先簡述一下馬來西亞的政治制度與政爭背景：馬來西亞是近代自英國殖民下獨立的國家之一，其政治體制與英國西敏寺制度非常接近──馬來西亞最高元首蘇丹的政治象徵意義，類似英國國王（女王）；馬國下議院的選制，則與英國下議院幾乎一致。至於首相職權，兩者則有所差異。
另外，英國是老牌民主國家，馬來西亞在比較政治學的界定中則長期屬威權政體，而且社會異質性高，不如英國社會的相對高同質性。最鮮明的例子是：馬來人族群享政治特權（馬來人優先）、華人則握有經濟實力。至於政治現實面上，馬來西亞獨立後，巫統及國陣（國民陣線）的「一黨（聯盟）獨大」長期執政，亦頗令人詬病。
但到了 2018 年大選，馬來西亞出現首次的「政黨（聯盟）輪替」，也撼動了長期以來的政治結構──馬哈迪正是當中的關鍵人物：作為曾是巫統與國陣威權領袖的馬哈迪，與反對黨共組希望聯盟，成功扳倒前首相納吉領導的國陣聯盟。
納吉當年曾是馬哈迪出任第四任首相（1981－2003）時一手栽培的國陣「指定接班人」之一；但近年馬哈迪「不忘初心」，抨擊納吉政權貪污腐敗不遺餘力，因此亦被戲稱為「師徒反目」。到了 2018 年，馬哈迪宣示「重出江湖」、自組政黨並與在野各黨結成聯盟，造成國陣分裂，最終在大選中，也導致納吉政府被迫交出政權。
同時間，馬哈迪在 2018 大選時，選擇與另一位「亦敵亦徒」的馬國重要政治人物安華（Anwar bin Ibrahim）合作──安華是 1991 至 1998 年間馬哈迪內閣的財政部長，也曾被視為馬哈迪的接班人之一，但隨後卻因「雞姦案」遭起訴，並被馬哈迪本人革職送辦。安華兩度進出牢獄（1999、2015），期間成為反對黨最具政治實力的指標性領袖，他組成「人民聯盟」長期與執政聯盟國陣抗衡。
2018 年馬哈迪「重出江湖」後，與（當時保外就醫的）安華「大和解」：據稱當時馬哈迪曾保證，「若當選首相，自己只會做一半（兩年）任期，接著將交棒給安華。」大馬「變天」之後，馬哈迪亦依約特赦安華。
爭端：繼任人選「喬不攏」，成當今政壇亂局導火線
但 2018 年看似風光大勝的結果，卻也同時間種下了今日希望聯盟分裂的種子：馬哈迪與其接班人（安華）有過極不愉快的政爭，加上馬哈迪儘管貴為首相，但「希望聯盟」中的各黨實力、意識形態落差並不小。各黨在取得權力前「為奪權而合作」、取得權力後「為分配而決裂」，遂成為如今馬國政爭的主旋律。
「希望聯盟」的主要政黨成員，包括人民公正黨、民主行動黨、土著團結黨和國家誠信黨。其中，由安華領導的人民公正黨，占國會下議院席位最多，共有 50 席；馬哈迪自己率領的土著團結黨有 26 席；民主行動黨與國家誠信黨則分別有 42 席與 11 席。
這次政爭的導火線，正在於隨著「據稱馬哈迪承諾的交棒日期」越來越近，執政聯盟各派系的矛盾也日趨明顯──馬國經濟部長阿茲敏．阿里（Mohamed Azmin bin Ali）正是風暴的中心之一：阿茲敏名義上隸屬安華領導的人民公正黨，但近來頻頻表達對同黨領導人「安華接棒」表達不滿，並力爭由自己擔任馬哈迪接班人的權利。屢屢在「執政聯盟」中的「最主要政黨」中，形成內鬥風波。
至於馬哈迪本人的意向如何？則一直在他的（刻意）保持沈默中，讓眾人霧裡看花：不少人認為馬哈迪的沈默、正代表他打算「毀約」，支持阿茲敏取代安華；也有不少人認為馬哈迪是為了「聯盟和諧」因而不願表態；另一派意見則是，馬哈迪其實老謀深算，打算利用人民公正黨的內鬥，成功營造出讓自己第三度擔任首相的局勢。
無論上述哪種猜測為真，馬哈迪無疑都是影響希望聯盟未來走向的核心──而隨著他突然拋出政壇震撼彈，無預警請辭首相與土著團結黨總裁，更讓這波政治風暴越演越烈。
回顧：「馬國政壇教父」與「新加坡開國總理」的鬥爭史
事實上，馬哈迪縱橫馬國政壇數十年，處理（或造成）與當前情況類似的大小政爭，從未少過：喜歡他的人認為他深諳運籌帷幄、調和鼎鼐，懂得與時俱進；反對他的人則認為他工於心計，是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但若回顧馬哈迪政壇路上琳瑯滿目的「鬥爭史」，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則無疑仍是他與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間的「宿敵故事」：
李光耀與馬哈迪兩人各自擔任星、馬兩國首相期間，時常針鋒相對。這與 1965 年馬來西亞「強迫新加坡獨立」有關：政治強人如李光耀，當時也流下不甘心的眼淚，讓他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原為馬來西亞政黨之一）帶領新加坡走向獨立自主的道路。隨著新加坡從百廢待舉到日趨繁榮，李光耀在國際政治領袖的圈子內人望甚高──唯獨馬哈迪實在稱不上李光耀的朋友。因為其實在新加坡尚屬馬來西亞聯邦時，兩人就結下了樑子：
李光耀年輕時便以律師身份從政，名滿星馬地區；馬哈迪則以醫師身份，在 1964 年當選馬來西亞國會議員，和李光耀相比算是後輩。儘管兩人當時皆是國會同僚，但由於政黨立場的不同，血氣方剛的兩人就經常在議會上「開嗆」：例如最讓李光耀難忘的「舊恨」，是日後他於回憶錄中提到的一段：「（後來擔任馬來西亞首相的）馬哈迪，曾在 1965 年國會辯論中，公開聲稱人民行動黨親華人、有共產主義傾向，並且只允許華人投資、馬來人則僅能擔任勞力工作⋯⋯這些不實指控，對我們傷害很大。」
馬哈迪也曾接受專訪，在《你所不知道的李光耀──李光耀是狐狸？還是刺蝟？》一書中，稱李光耀「絕非池中物、也不滿於現狀，李光耀曾有抱負成為整個馬來西亞的首相一職，卻引起馬來人與華人糾葛多年的民族主義情緒⋯⋯。」迄今，部分巫統內的極端分子，仍將李光耀比喻成馬來西亞的「公敵」。
馬哈迪更始終認為，新加坡人其實「不太喜歡李光耀」，他曾說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是利用集選區制的「作弊行為」，長期壟斷新加坡政權。李光耀時常在國際社會「推廣亞洲價值、實則累積個人聲望」，馬哈迪尤其不以為然。兩人分別主政星馬期間，從隔空喊話的相互叫陣、國際場合的互別苗頭，到互訪禮節的斤斤計較，更可說「相恨相殺，刀刀見骨」。
回顧馬哈迪在馬來西亞的政治生涯，亦堪稱經典：如今已是馬來西亞政治教父級別，沒人敢忽視馬哈迪高超的政治手腕。但其實「青年馬哈迪」同樣火爆：他初出茅廬時，就公開與當時效力的巫統對幹過──馬哈迪在政治生涯初期遭遇挫敗時，撰寫了《馬來人的困境》一書，公開指責在馬來西亞被尊稱為「國父」的開國首相東姑阿都拉曼施政缺失，甚至要求他下台，導致自己被巫統開除黨籍。
但隨著 1970 年東姑辭職下台，馬哈迪於 1972 年獲准重新加入巫統，當年就當選巫統最高理事會成員。此後，馬哈迪迅速成為政治明星，並於 1981 年當選巫統主席和首相，從此成為馬來西亞的領導人──馬哈迪掌權長達 22 年，直到把政權交棒給納吉（兩人任期間還穿插著「短命首相」阿布都拉．巴達威，但同樣是在馬哈迪的強大壓力下，巴達威很快卸任）為止。
但接下來正如前文所言，馬哈迪接著又因不滿納吉擔任首相之後的表現，特別是政府貪腐問題過於嚴重，再次重出江湖並勝選擔任首相。
解決政爭之道？馬國選民希望政府重選而非私相授受
馬來西亞獨立建國之後，在外交成就上其實不容小覷：馬來西亞是聯合國會員國，也是環印度洋區域合作聯盟、亞洲太平洋經濟合作組織、大英國協、東南亞國家協會、不結盟運動以及伊斯蘭會議組織等區域重要組織的成員國。同時，馬國也是東南亞國協（ASEAN）、以及伊斯蘭會議組織的創立國之一，並曾擔任聯合國安理會等聯合國系統機構的理事國。
事實上，馬來西亞基於其人口結構和地理位置，堪稱東協 10 國集團的最大緩衝國，亦為伊斯蘭文化、佛教文化及儒家思想的交會處──馬來西亞不僅在東南亞的地緣政治中極其重要，多數馬來西亞人更認為，自己遠比新加坡人更有資格談「亞洲價值」。
然而，在同時間，由於長年下來的「一黨（執政聯盟）獨大」下私相授受、貪腐弊案、政治鬥爭曾出不窮，也讓天然資源、人口與地理條件均遠較新加坡為優的馬來西亞，卻經常在許多國際評比中落後，也造成許多馬國人民的不滿。
馬國「變天」之後，許多人民曾一度視希望聯盟和「回歸初心」的馬哈迪為希望。但如今隨著政治局勢的演變，各種交易、算計、鬥爭等現實政治戲碼也一一浮上檯面，不少人開始對世局感到失望，人民對當前執政聯盟的滿意度亦不斷下滑。
再次重登首相大位的馬哈迪到底有無政治承諾交棒給安華，如今彷彿成為「政治懸案」，但「希望聯盟」雖仍單獨在下議院席次過半，隨著內部鬥爭白熱化，未來顯然不可能再如 2018 年時強勢領導。
如今，許多馬國人民期待的，其實已經不再是個人的強勢領導、或「誰上誰下」，關鍵在於體制的改革：希望聯盟在 2018 年勝選後發佈的「希望宣言」，堪為其中代表。
該宣言如同強勢的政綱，直指馬國首相集權所衍生的問題需要改革，於是宣言內宣誓三點承諾：第一，現有首相署的 10 名正部長名額縮減至 3 人；其次，首相署的撥款從現在的 170 億減至 80 億；第三，把首相署轄下功能重疊的機構轉移至相關的部門，盡可能減少直屬首相的機構。
而政黨輪替後的馬來西亞，國會同意權的行使確實顯著提昇，例如人權委員會、選舉委員會、反貪污委員會和司法委任委員會等，必須由國會級別的委員會核准，以避免首相一人擁有上述職位的任命權。但「希望宣言」的相關改革未來是否能持續落實，還有賴時間和全民檢驗。
如今，各界都在看馬來西亞能否成功化此次政爭的危機為轉機，讓馬國正式成功轉型為實質意義的民主政體──此次突如其來的政爭，儘管讓馬來西亞群眾沸騰，但或許正如部分論者指出，此刻的政爭風暴，也是加速改變的契機。
筆者認為，如今讓這波風暴落幕的最好方式、也是許多馬來西亞選民心中的盼望，是藉機重新舉行選舉，好回歸民意，徹底解決執政聯盟間各黨的矛盾──讓選民們自己決定馬來西亞的命運，而非一如既往，讓縱橫政壇數十年、如今身為過渡首相的馬哈迪（或其他政治菁英），再次私相授受，「喬」好一切。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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