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被問到：「新作靈感，從何而來？」時，她的情緒有些波動。
「那一刻，我全身顫抖，淚流滿面⋯⋯」她提及當年旅歐、造訪義大利梅迪奇家廟時的激動：「那裡頭像個精緻典雅的珠寶盒⋯⋯我望著滿室壁畫、雕塑，心口蹦蹦蹦跳個不停。天啊，那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視覺意象嗎⋯⋯。」
自此以後，她的畫風丕變：捨棄早年半抽象、超現實的冥想主題，開始運用精細、繁複、華麗、流動的各種線條，繪製、重現環繞身邊，鍾愛一生的原野、自然。
這位美西知名的地景畫家，名叫 Phyllis Shafer，慣常以絕美湖景入畫。畫作裡的天空、山巒、茂林、水波、枯石，總是閃曳著精微靈妙、汩汩流淌的生命力。
我在螢幕前，仔細端詳了她在歐行前後，畫風迥異的作品，不禁有些觸動。
多年前，自己也曾被問了相同問題。
「龍捲風暴」
那是公元 2000 年底，位於科學園區的老東家年度業務大會，坐在身旁、返台述職的歐陸總裁，在興奮地上台報告完當年的業務景況後，回過身來問我：「你那新產品的開發靈感，從何而來？」
身兼產品專案負責人的自已，覺得一言難盡，當下給了簡易解：「根據《龍捲風暴》一書的論據啊。」
那書全名《龍捲風暴：矽谷的高科技行銷策略》，為組織理論學家傑佛瑞・摩爾（Geoffrey A. Moore）所著，是世紀之交，全球科技業人手一本的產業聖經。作者將行銷學課本裡的商品生命週期，根據科技產品的特性重新改寫後，賦予嶄新意象：他把產業正式起動前、後概分為「跨域鴻溝」、「保齡球道」兩階段；起飛後需求猛增、產量爆發時期命名為「龍捲風暴」；產業成熟後產量持平、甚至下滑階段，稱為「康莊大道」。據以將各階段的產品特色、客戶屬性、營運焦點與團隊主導功能作了詳盡描述、解析與建議。
當時我們身處的產業剛剛跨過「龍捲風暴」，面對產業成熟、產能過剩、價格崩跌，公司內外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於是大膽請纓、跨出負責多年的產品設計部門，主導新品開發，耗時半年打造的結果，證明可行，不僅屢獲業界大獎，還讓公司轉危為安。那是歐洲負責人何以興奮探詢的緣由。
但是我的簡易回應只含部份事實。置身於當時深陷困局的產業環境，自己開發的新品有何不同？如何避開價格戰泥淖、回復一定利潤？
答案是改弦更張，不再盲從業界積習──一味追逐功能、價廉。取而代之，專注於美感、人性、設計，據以提升產品價值。這個轉型策略固然參酌了傑佛瑞的建議，卻早於 1991 年加入公司前，便已了然於胸。
當時決定離開外商，加入這個明星產業、新創公司時，早已預見總有一天會遭逢如此危機、或是轉機。
說開來，卑之無甚高論。那是產品生命週期的演化規律，早在外商任職時就已看見。
那家外商植基荷蘭，是創立逾百年的消費性電子大廠，單單總部就有 400 位產品設計師。我在就職期間，對其引領風潮、曾經推出的熱門商品，從燈泡、收音機、電鬍刀到光碟機的演進歷史知之甚詳；明白任何嶄新科技，隨著日趨成熟，總有一天美感、人性、設計會取代規格、功能、價格，成為競爭主力。轉換跑道後，自己耗時 10 年，效法荷蘭總部，具體而微、一點一滴所打造、功能齊備的設計部門，包含工業設計、人機界面、美術設計、產品輔助系統等功能，都在為關鍵時刻作準備。
那時候，高科技公司的專案慣由研發部門、尤其是機電人員擔綱，由於產業崩盤，研發人員不曉得如何因應，公司高層乃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放手讓自己一博。在訂定策略與開發過程中，為了串接各部門、打破成見、凝聚共識，對內舉辦讀書會，要求全體幹部熟讀《龍捲風暴》一書；對外則援引賈伯斯甫回蘋果後的驚世力作──iMac 電腦，佐證美感、設計乃時代趨向，為新品概念背書。
事後回顧，新品之得以協助公司跨越困局，突圍成功，含括了天時、地利、人和、產業洞見、長期鋪底等因素，非僅靠一本書所引發的思想轉折、乍現靈光；如果不明就裡、片面接受自己回應時的那個簡易解，就會漏失其他重要部份。
「飽足」需要積累
所以，所謂靈感，到底從何而來？
回到畫家 Phyllis Shafer 的訪談。觀其畫作、聽其分享，我們很容易誤以為靈感來源、所有轉折，都在她踏入梅迪奇家廟時發生。事實是，在那之前多少日子，她早已上天下地、殫精竭慮；測試過多少技法、嘗試過多少風格，以至於當時機成熟、條件具足時，可以一眼看穿、出手攫獲：「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意象嗎？」
換言之，若無之前的枯竭窮盡，哪來當下的豁然清朗？
聽過這麼個笑話嗎？阮囊不豐的老王下工後飢腸轆轆，衝到餐館抓了包子就往口裡塞，一連吃到第 6 個，方覺飽足。他隨即感覺懊惱、拍拍自己腦袋：「早知道，就先吃這一個！」
他錯了。我們都知道，飽足需要積累，不會單單留在第 6 個包子裡，等他抓取。
同樣地，靈感也需積累，不會死死守在某個時點上，待你光臨。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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