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邊走邊確保自己的頭髮被圍巾裹好,甚至有些神經衰弱般地反覆摸著拉扯著圍巾。
「Stop! Stop!」當我們一從大街轉入小巷,迎面而來的大嬸如是說。她指著牆上大字報,告訴我們勿入禁區:「Groups passing through our neighborhood severely offend the residents. PLEASE STOP THIS!」((外來)團體經過我們的社區,嚴重冒犯了這裡的居民。請停止!)
以色列的先進科技及農業技術聞名於世,近年更被譽為創新大國,人們卻可在其宗教之城耶路撒冷的市中心一隅,發現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這裡是極端猶太教徒的聚居地 Mea Shearim 。
Mea Shearim 區位於耶路撒冷舊城區(Old City)的西北方,鄰近耶路撒冷輕軌電車的Bikur Holim 站。
城中之城
由於居住在這裡的許多極端正統猶太教徒,並不歡迎外來者,因此除了大街和少數社區之外,許多巷弄都「禁止非居民進入」。儘管按照以色列法規,街道巷弄屬於公眾場所,但包括以色列人在內,多數人在此也默默地「入境隨俗」,頂多是在進去之前,從大街上遙遠拍攝。
甫踏入小社區,即有置身片場之感:這種感覺首先是來自極端正統猶太教徒身上的服飾,「我正位在中東的古代社會嗎?」在這裏男性們的衣著,還是跟兩百多年前的風格差不多──黑色的長外套、白襯衫、黑色長褲、黑色高帽、長鬍鬚。最讓人驚艷的,是捲曲得很別緻的兩鬢,對我來說實在太有標誌性。當後現代社會講求個人風格當道之時,極端正統猶太教徒們卻以一式一樣、穿越古今的服裝呈現在你眼前。
沿著他們的小社區一直走,像一個冰封了的時間廊。街上的建築外牆,貼滿了我們最近熟悉得很的「文宣」,一張張海報與大字報寫得滿滿的,新的蓋過舊的。

為什麼?因為這裏的居民們雖然擁有電話,但不用智能手機,他們也不用網絡、不看電視,他們透過拒絕當代科技,努力抵禦「來自西方的文化影響」。傳統的文宣,就是他們社區的溝通方法。他們擁有自己的電台和報章,但講的多是社區內的事──他們並不關心外面的世界,除非那危及自己的生活方式。
這裡,彷如耶路撒冷的城中之城。
新舊交戰
以色列共有超過七成人口信仰猶太教,猶太教教徒大致上又可分為三類:正統派、保守派和改革派(世俗派),一般人認為「正統派」和「保守派」分冶並不明顯,通常都是指有別於提倡改革的「世俗派」。但其實兩者間仍依「國家認同」、「接受現代化與否」等面向有所差異,保守派即「極端正統猶太教徒」(Haredi Judaism), 又被稱為 Ultra-orthodox Judaism 。
面對世俗化的浪潮,這班極端堅持正統的猶太教徒卻始終拒絕改變:他們反對錫安主義,甚至不承認以色列國的存在。
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的男性,一般沒有工作(因為要「專注研究經典」)、不用交稅,也不用服兵役,經濟收入來源多仰賴政府發放的福利金。他們的教育體制亦有別於一般以色列人,學校只強調研讀猶太經典如《摩西五經》,遵守妥拉(Torah)與拉比(rabbi)的教導,數學、英語、科學等核心科目,在這裡通通派不上用場。另外,他們認為男女應該分離,例如在車上分開坐或在街上分開走,而且要求女性衣著要莊重,不應展露皮膚,頭髮也應被頭巾遮蓋。
2009 年,耶路撒冷市政府曾決定在猶太安息日開放一個公共停車場,極端正統猶太教徒們便大力反對,因為根據宗教法律,猶太教徒不應在安息日從事任何工作。 2012 年,極端正統猶太教徒曾因爲政府把他們社區「男女分邊走」的告示拿下而抗議。 2014 年,他們又因抗議以色列政府打算修法、取消正統派猶太教男子免服兵役的特權,高達 30 萬人走上街頭,與耶路撒冷的一般民眾、猶太教的改革派發生一連串的衝突。
他們似乎從不缺席衝突。或許,對祖先所遭受的迫害,他們心裡還留存著特別鮮明的記憶,保存著反抗的傳統,絕不屈服。其實,不只這裡的猶太教徒如此──當宗教傳統對上個人主義抬頭、西方現代化的衝擊,中東多年來內部衝突不斷,無不關乎保存傳統與迎來世俗化之間的對壘。

創世紀:生養眾多、遍滿地面?
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目前共佔以色列總人口約 10% 左右。除了對社會造成一定程度的福利支出負擔、文化上的衝突,以及豁免服兵役的不公外。對其他以色列居民來說,另一個未必說得出口的恐慌是,他們的出生率超高,在社會上產生的壓力也因而愈見龐大。
當世界各地如今都面對少子化的問題,以色列生育率反而高達 3.1 ,遠超一般高度發展國家的 1.7 。根據《以色列時報》(The Times Of Israel)報導2016年的統計數字,以色列境內阿拉伯婦女生育率是 3.11 ,猶太婦人是 3.06 ──但正統派猶太人是 4.2 ,更驚人的是當中的極端正統派猶太家庭,平均每家有 7.59 個孩子。與之相近的數字,幾乎只在非洲的國家才會出現。
西方媒體經常聚焦「伊斯蘭下的婦女」,卻鮮少談論極端猶太教的女性命運
當全世界大部分地區,女性均比男性預期壽命長的同時,在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的社區,情況卻正好相反──這是由於這裡的女性自出生起,就要面對家務、生育乃至扛起家中經濟的巨大壓力,而男性則只需「專注研讀經典」。
由於經濟環境惡劣,要育養的孩子數目眾多,自 1990 年代開始,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的女性開始「被允許」外出工作,女性地位這才開始發生了輕微的轉變。
2013 年,BBC 曾訪問過在耶路撒冷宗教保守社區開美容院的女性:由於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的女性須要遵守嚴謹的宗教規範,例如在「安息日」以及其它宗教節日期間女性不得化妝,平日也不得過於花姿招展。因此當地女性們發展出特殊的美容文化──例如當我們把最漂亮最顯眼的化妝品在外出時使用,她們選擇化妝品時卻相反,把不起眼的顏色外出時使用,而最漂亮的顏色則留給丈夫看。
又或者是,她們會想法繞過規範,例如美容院會使用半永久性化妝品,讓當地女性在星期五化好妝後,便可度過整個安息日──這些現象,也算是當地女性在妝容上的「微小革命」。
最近,以色列警方破獲一件駭人聽聞的犯罪:一名 60 歲的猶太拉比,以信仰為號召,借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社區中封閉的宗教生活型態,涉嫌長年虐待、性侵 50 多名婦女與孩童,並將其住處建立為自己的「奴役王國」。
奇怪的是,當我們常在主流媒體上看到有關伊斯蘭教女子是如何地被不公對待、壓迫等報導時,卻甚少聽到如上述極端正統猶太教派壓迫女性的消息。這是因為後者一切都很應當,還是西方媒體偏坦以色列、偏坦猶太人呢?
哪裡才是烏托邦?
或許,有人會訝異,經濟狀況不理想,生活上也有不少約束,這些如此不合時宜、落伍的「舊世界」,居然能夠保存這麼久?
但有趣的是,也有許多人望見當今社會問題叢生、看不見出路,反而開始覺得極端正統猶太教徒社區,似乎解決了當今世上好些問題:我們慾求不斷,資本主義不斷擴張,貧富懸殊,政見兩極,假新聞問題猖獗,我們談自由、權利,卻甚少談責任、共善。
神靈失敗了、政治失敗了、金錢失敗了。歷史沒有終結,我們也沒有邁向美好,這種對舊世界鄙夷又嚮往的矛盾情感,不由得讓我想起 Zygmunt Bauman 的《重返烏托邦》──人們戀舊,渴望回到想像中的過去。
不過,面對現代化的浪潮,在資訊愈趨發達的年代,到底這樣的社區又可以存活多久?也想到,在這樣封閉的社區內,歷史如何才可被記錄?
每趟旅行過後,未必記得宏大的建築與輝煌的歷史,卻會記起一些臉、一些瑣碎的東西, 譬如會想起極端正統猶太教徒捲曲的兩鬢,又會想起在極端正統猶太教社區,目光穿過小巷,落在一個在庭院走動的猶太小孩身上,想像著他是如何在這樣的社區成長,又將如何面對外面的世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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