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 Lia 是在某個大學的外籍生青年團契上認識的,初次見面就被她細捲的髮絲、溫柔靈動的雙眼所吸引。從義大利來臺灣交換的她,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寫出來的國字像是攀附在枝條上的毛毛蟲,近看是個字,遠看像幅畫。
「你好嗎?」「你(最近)怎麼樣?」「新的文章寫什麼?」她總是如此問候我,彷彿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忘了彼此只不過認識幾個月而已。
自從知道我是一名文字工作者,她便熱衷於和我討論各種社會議題,咖啡店、教會、便利商店所到之處都是我們的「沙龍」。某一次請 Lia 來家裡喝茶,她一邊嗑著人生第一次吃到的菱角,一邊閒聊著她對基督教的看法。
「其實我還不算是個基督徒,我還不想。」
「怎麼會?你的家人不是都受洗了嗎?」
「是阿,但我總覺得自己還需要多了解一下。」
說到這,我不禁納悶了一陣,又繼續追問下去。
「那你為什麼去教會呢?」
「怎麼說呢⋯⋯去那裡不完全是宗教的緣故,而是為了那個社群。教會裡的人其實都很友善,我也有很多朋友在那裡,只是關於這個宗教的一些主張,我其實是抱持懷疑的,我還沒釐清那些對我而言是對還是不對。」
Lia 對「神」秉持著開放的態度,特別是到訪過許多東方國家、見過不少多神信仰的現場後,她對基督教排斥異教的思維打了問號。同時,她也和我分享了剛看完的美劇《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第 3 季,說她很喜歡這部反烏托邦小說改編的劇集,並且裡面討論的問題就跟義大利這幾年在爭論的性別議題很類似,要我務必要好好看完,這樣便能更了解她糾結的問題點。

上帝恩典 VS 惡魔果實
《使女的故事》談的是一個架空的世界,原書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創造了名為「基列」的新國度,討論當人類面臨環境污染和性傳染病導致出生率大幅下降後,未來社會可能會出現的應對方式,以及人類命運將如何改變。
這個世界裡充斥著源自男性視角的霸權思維,領導階層藉由統一化、規格化的穿著,將男女做出了標準化、功能化的單一性區分。為了解決生育率低落的問題,「使女」制度的誕生,將生理女性擁有的生育天賦神聖化、國有化,以「上帝」之名為國家執行沒有愛的繁衍。這是無法生育的當權者掠奪孩子的手段,也呈現未來「代理孕母」的可能樣貌。人們不能有情愛、不能私下往來,異性戀以外的性傾向全被視為罪惡。
更諷刺的是,宗教框架之下,統治者們打著「幸福」、「快樂」的旗幟,用「暴力」、「恐懼」控制人民,看起來潔白整齊的街道上,處處懸掛著有殺雞儆猴之意的蒙面屍體。書籍、電視、雜誌、報紙、廣播、網路等媒體全部禁止,女性連讀書識字、閱讀聖經都成為一種滔天大罪,輕則截斷手指,重則命喪黃泉。社會制度以「上帝恩典」之名,行「集體罪惡」之實;以堂而皇之的暴力與刑求,達到規訓人民的效果。
「基列國」是一座看不見的圓形監獄,政府聲稱「眼線」(Eyes)無所不在,且人人皆有舉報之責,運用人類貪婪、自私等黑暗面編織,形成一種牢不可破的共犯結構。每個以上帝之名所做的決定,都不禁讓人懷疑這真是上帝所應許的?另一方面,上帝是不是也正在看著這個看似秩序、實則失序的社會?
女人的子宮是誰的?
「女人沒有義務幫上帝生孩子。」Lia 留下了對美劇的心得。
觀看這部美劇時,我疑惑著:「為什麼女人的子宮會被視為財產,男人的老二卻不會?」華人世界的舊價值觀認為生男孩比生女孩值得,因為女生到一個歲數就無法再生孩子。對此我總忍不住在心中反駁:「如果女生具備稀少性與時效性,那麼根據經濟學原理,應該要更珍貴才對呀。」
這也令我想起了 2014 年法國奇幻電影《女子漢的顛倒性世界》(Jacky In Women’s Kindom)所呈現的權力景觀──「大女人」和「小男人」所形成的性別顛倒狀態。如果男人陰柔、女人陽剛;如果不是男人選妃而是女人選駙馬,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還記得當時電影看到一半,在家一同觀影的長輩們便一個個離去,嘴裡還叨念著「看這什麼鬼東西」、「少看這些沒營養的」,不知是不是內容太過嘲諷,還是性別相反的世界太讓人不適應,彷彿有什麼在衝撞著,令他們坐立難安。
回歸現實,2019 年第 10 屆「世界家庭大會」(World Congress of Families)在義大利中部城市維洛納(Verona)召開,當時場外聚集了數萬人示威遊行,對會議中「反同性戀」、「反墮胎」、「反女性主義」等言論表示抗議,Lia 當時也在示威的人群之中。「說起來很羞恥,但它真的發生了。」她無奈地說道。
「自 1980 年代以來,墮胎在義大利一直是合法的。那場會議並沒有為人心帶來太大的變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談論的內容是違憲的。我們並不希望走倒退路,只是現在義大利的政客很糟,他們會用這些內容來炒選票,而且他們多數是男性。」
主張「捍衛自然家庭」、「愛護每個生命」的口號,在人口不斷下降的情況下,聽起來是一種愛國的表現,「增產報國」能夠避免一個國家走向滅亡。然而,這當中也挑戰人們對身體自主權的認知:「我的身體究竟是誰的?」

愛人的權利,誰說的算?
《使女的故事》裡有個角色特別吸引我的目光──大學教授 Emily。她是一名女同志,和妻子育有一個兒子,而在「基列國」裡這是不被允許的。戰亂使她被迫與家人分離,國家奪走了她在新世界裡的情人,用「割禮」除去她身體歡愉的能力;無法做熱愛的工作,失去畢生好友兼同事,不能擁有愛人的選擇。
他們告訴 Emily:「妳這麼做是不對的,妳違反了上帝對你的恩賜所以有罪,有罪就應該受罰。」
我想,我大概理解 Lia 想要表達的困惑是什麼了。一句「神愛世人」使基督教快速傳播,成為世界上最多人信仰的宗教,也使許多人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是看不見光的生命中充滿希望的依靠。我也深深相信,大部分的宗教對人都有著正面的影響,只是有時候人們對教義的詮釋存在著太多的分歧。
歷史學家哈拉瑞在著作《21 世紀的 21 堂課》中,對「神」闡明了很有趣的見解。
《聖經》十誡第 3 條提及「不要妄稱上帝的名」,意思並不是不能把「耶和華」三個字掛在嘴邊,而是告誡世人「不該用神的名義,來為自己的政治利益、經濟野心或個人仇恨找藉口。」「常有人是自己恨某個人,就說『神恨他』;自己想要某片土地,就說『神想要這片土地』。」
這不正是劇中所建構的世界嗎?與現世所爭論的性別議題有什麼區別?

揮別偏執,謙虛為懷
不限於性別討論,世上還存在種族、宗教、階級、語言等涉及身分認同的問題。啟蒙時代開啟了現代世界,人們隨之試圖成為「更講道理的人」,用「理性」來征服那些意見不同的族群,也用「神」的名義來包裝自己說不出道理的傲慢與偏見。
然而,當我們一心一意讓自身認同的價值成為主流,也許在我們的認知中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美好,我們的心理狀態也更為舒坦,但就如劇中的大主教 Fred 所說:“Better never means better for everyone... It always means worse, for some.”
再者,如果「神」真的創造了這個世界,讓大自然中存在各式各樣的物種、使地球面貌在四季流變中千變萬化,祂真會樂見人類為了某個單一價值的是非對錯而爭論不休嗎?也許,在面對與自身意見相左的聲音時,我們都該懷著「謙虛」和「相互包容」的心態,才能避免陷入僵化和偏執的泥淖中。
最後,送大家一段我很喜歡的話。
「道德的重點並不是『遵守神聖的誡命』,而是要『減少痛苦』。所以,想讓自己是個有道德的人,並不需要相信任何神明或神話故事,只要好好了解『痛苦』的深意就行。如果你真的明白某項行動會如何給自己或他人造成不必要的痛苦,自然就不會去做。」──哈拉瑞,《21 世紀的 21 堂課》。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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