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十五語達人 Terry 謝智翔
就像大衛與巨人(David and Goliath)一樣,巴別(Babel)在西方基督教世界是人人耳熟能詳的聖經故事,但對身處完全不同文化圈的我們卻是陌生的概念。身為《二十種語言,另眼看世界》(本書原文版用了「巴別」一詞來當主書名)的導讀人,我認為有必要說說這個故事:
巴別的故事發生在諾亞方舟之後的時代,人類在大洪水中存活下來,文明在世界上蓬勃發展,於是有人萌生「蓋高塔回天國」的念頭,這座高塔就是所謂的巴別塔。此舉觸怒了上帝,上帝決定再次懲罰人類:讓原本說同樣語言的人類,全部改說不同的語言。如此一來,人跟人之間便無法有效溝通,生活也會陷入混亂,更遑論建造巴別塔了。最後,巴別塔當然沒有蓋成,人類也被切割成不同的民族和國家,這就是Babel──「巴別」的由來。
如今在歐洲的語言裡,babel這個字都有類似「吵雜」、「不同語言在七嘴八舌」的意涵。本書作者將原書取名為「巴別」,一來有「世界上存在許多語言」的意思,更指出了「世界上的語言實在多得讓人目不暇給」。
15 種語言的學習心得
20 歲的時候,我受到兩位恩師的啟發開始積極習得世界各國語言,我也曾經有個瘋狂的想法:要和全世界所有的人用他的母語或他熟悉的語言溝通。一開始我以為只要學會世界各國的第一官方語言,就能跟全世界的人用他心裡的「話」來溝通,詳細研究之後,我發現得要學習 50 多種語言才有辦法「征服世界」。
先不論學習 50 多種語言是否可行,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個計畫的瑕疵:第一官方語言未必是每個國家裡最多人說的語言,某個國家內甚至可能只有少數精英能流利使用該語言,例如法語在西非就是這樣的情況──號稱是法語系國家,但未必人人會說,且只有受過教育的精英才能精通法語的聽說讀寫。
後來我發現,若我的目標是要和「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能溝通,那麼就不應針對所謂「官方」語言,而是得學最多人所說的那一些。雖然沒有特別計畫性地學習最多人說的 10 多種語言,但 10 多年多語生涯下來,我已不知不覺學了本書 20 語當中的 15 語,另外還學習 10 多種極具特色的世界各國語言。
談這本書的內容之前,我想先跟各位讀者分享我學這 15 種語言的趣聞和心得。本書排行 20 的語言是越南語,我在大學時代曾認真學習過半年,越南語是受中文影響非常深的語言,至少有一半的詞彙來自中文。因此,除了發音需要特別花時間琢磨外,對於懂中文的讀者來說來說,這是非常容易上手的語言,我大概學了半年就可以開始看原文的越南現代小說。
排行 19 的韓語請容我再下一段再敘述。先來看看排行 18 的泰米爾語,這是一個古老又有許多文化經典的語言,若從課本來入手、學習的話,非常不好學,所以我特別跑到印度南部的清奈(Chennai)去「沉浸式習得」:每天和民宿門口的警衛聊天、吃午飯,也因為他不諳英語,所以每天會不停對我咕嚕咕嚕地說泰米爾語,即使到今天我都還記得「你吃飽了嗎」的泰米爾語。
排名 17 的土耳其語是我近 10 年來花最多心血學習的語言,不是因為它本身特別難,而是因為背後的伊斯蘭文化離我們太遙遠。同樣的困難也發生在排名 15 的波斯語,如果完全沒有學過與伊斯蘭文化相關的語言,波斯語會令人難以學起來。
我去伊朗牛刀小試波斯語時,當時已花很長的時間學習土耳其語,也學過一點阿拉伯語,我發現每兩個新字裡就有一個跟阿拉伯語或是土耳其語有關係,在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的幫助下,很快就能累積許多字彙。
排名 13 的日文對台灣人來說是最陌生也最熟悉的語言。為什麼最熟悉?因為對大多數人來說,日文裡有大量漢字,有漢字就容易略知意思。那為什麼陌生?讀懂日文有一定的門檻,尤其對其他國家的人來說,日文同時使用四種符號書寫──得要懂羅馬字、漢字和兩種假名才能讀懂日文,其實閱讀日文的難度比閱讀中文更高。
接下來我想談談排名 12 和第 9 的史瓦希利語和馬來語(印尼語),這兩個語言看似八竿子打不著,但其實有非常高的相關性,也是學習伊斯蘭文化最好的入門語言。這兩種語言都是受伊斯蘭文化影響非常深的語言,也含有很多阿拉伯或波斯語字彙,而現代的馬來語和史瓦希利語都是用拉丁字母來書寫,因此不需要特別學習即可閱讀。這兩種語言的發音也都相對簡單,初學者很容易模仿並開口說。如果你有興趣學習一種真的很「陌生」的外語,這兩種語言就是很好的選擇。
前 11 名的語言扣除阿拉伯語、中文和馬來語,剩下都是所謂的「印歐語系」的語言,包括大家熟知的英語、西班牙語、法語、俄語、葡萄牙語,和台灣讀者可能較陌生的印地-烏爾都語、孟加拉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和德語都是我精通的語言,精通這些語言到底困不困難?實際的學習經驗就如本書作者所言,歐洲語言真的都很像,像到可以說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而這種相似感對一個來自遠方的局外人來說會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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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趣味:發音、聲調
我除了是一位語言狂,也是一位半途而廢的語言學博士班學生,看這本書的時候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因為大多的語言學通俗讀物要不是太不平易近人,就是太過簡單──易流於街談巷議的「通俗語言學」。要把語言的故事寫得精采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然而頭一章作者寫越南語的故事就超出了我的期待,他寫的並非枯燥無味的語言學知識,而是講出一段自己親身挑戰學習越南語、有血有肉的經驗談。
學過越南語的讀者可能覺得這種語言並沒有多困難,但對於完全不懂東亞語言的作者來說,越南文是偌大的挑戰,而他也認為自己完全被越南語打敗。看完越南語章節,我以為這是一本作者學習 20 種語言的經歷集結,沒想到下一章討論到韓文,他筆鋒一轉,就為讀者帶來一場語言學的饗宴──作者用韓語的「擬聲語」和「擬態語」來「打臉」西方語言學之父索續爾(Saussure)。在此章中,他發現一個單字的意思和發音並不像索續爾所稱是「任意的」,一個字的發音和語意事實上可能互有關聯。
若要從本書挑一個我個人感觸最深的單元,那肯定是「中文」這一章──並不是因為中文是我的母語,也不是因為中文是世界上第二多人使用的語言,而是本書討論的「中文趣事」剛好是我曾經很粗淺研究過的題目。
中文是台灣多數人的母語,因為是母語,所以我們多是透過語言習得(language acquisition)學會說的,從來沒有用邏輯去「分析中文」,自然也不會有中文的語言形上學知識(metalinguistic knowledge)。用比較平易近人的說法,就是我們雖然都精通中文,卻不懂中文文法,也不懂發音規則,更不知道聲調(tone)的神奇之處。中文聲調有多神奇?我想請讀者思考以下幾個有趣的問題:
如果外國人說中文時沒有聲調,你能聽懂嗎?
唱中文歌的時候如何唱出不同聲調?
用中文講悄悄話的時候有聲調嗎?
我經營的語言交流平台「多語咖啡」曾經來了一位新疆出生、長大的哈薩克人,中文雖然不是他的母語,但也算從小說到大的語言。這個人能説、能聽、能讀、也能寫中文,但他講的話硬是有個跟母語人士不同的地方──沒有聲調!聽他說話感覺就像聽機器人說中文,雖然有些吃力,但全部都能聽懂,看來這種語言即使少了聲調並不多麼影響溝通。
歌手林俊傑有首膾炙人口的歌,叫〈小酒窩〉,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前往洛杉磯的路上,開車的朋友留學美國多年,路途中都會聽中文歌曲保持愉快心情,當天來回的路上車內不斷在放這一首〈小酒窩〉。歌裡的某一句歌詞讓我非常納悶,聽起像是「又化療」。到底是怎樣的一首歌會提到「化療」呢?難道是一段跟癌症有關的愛情故事?幾個月之後和朋友去唱 KTV,這才發現其實是「有話聊」。我想很多愛唱歌朋友都有類似經驗,這是因為唱歌時,我們無法像平時講話那樣發出中文聲調,在沒有歌詞又不清楚原話的情況下聽歌,就只好靠上下文和想像力來理解歌詞。
此外,在我們講悄悄話時其實聲帶是沒有震動的,當然也就不可能有聲調。如果說中文沒有聲調也不成問題,那我們到底是靠什麼辨別不同的語詞?完全靠上下文嗎?我在台大語言所曾經修過一門恩師馮怡蓁老師開的實驗課,第一個作業就是量測漢語(國語)四個聲調的長度。「聲調的長度」就是說中文可以不用聲調、卻讓人聽得懂的祕密,在此我先賣個關子,讓這本絕世好書的作者告訴你答案。我甚至建議母語是中文的讀者可以從這一章開始讀起,直搗全書趣味性最高的部分。
除了上述這些精采內容外,爪哇語、土耳其語、旁遮普語的章節也都令人欲罷不能、愛不釋手,從單純的語言習得經驗談到語言學,再延伸到人類的大歷史,從語言看世界,也從語言的興亡看人性,看完這本書你不只能深入認識世界上最多人說的二十語及其文化,也能掌握世界歷史的來龍去脈。
說了這麼多,讀者不如趕緊打開《二十種語言,另眼看世界》,進行一場全球語言文化的驚奇之旅吧。

圖/臉譜 提供
備註:本文為賈斯頓.多倫(Gaston Dorren) 的《二十種語言,另眼看世界:綜觀世界四分之三人口聽、讀、說、寫的語言,暢遊多采多姿的文化語言學世界、挖掘日常溝通背後的歷史趣知識》(Babel: Around the World in 20 Languages)。由臉譜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關卓琦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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