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怡潔/在倫敦醒來
2003 年我來倫敦念書時,來自世界各地的的碩博生圈子裡,聽過台灣的人不多。就算聽過,也還停留在 Made in Taiwan 的階段,偶爾碰到認識台灣、去過台灣,或是對台海關係稍有了解的人,我就感動萬分,把想家的情感變成熱烈的談話。
在那個時候,要遇到台灣同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出國之前已經認識,或是有共同的友人介紹,否則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為數不多的台灣留學生,並且還要投契到能夠交朋友,簡直是大海撈針。我在倫敦大學附設宿舍裡住了兩年,認識的台灣人寥寥可數,系上也完全沒有同鄉,交到的朋友幾乎都是外國人,並不是挑選過的結果,而是真的「沒有選擇」。
我的留英世代:畢業後難以續留
某次我和外國友人上中餐館,他環視一周後很認真的問我:「為什麼不管在世界上什麼角落── 即使是倫敦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城市也不例外──中餐館裡永遠清一色是中國人?」
「啊?」我當場愣住,努力思索這個我從來不覺得奇怪的現象。
「妳看,倫敦的義大利餐廳裡可能有英國或是波蘭服務生,賣炸魚薯條的可能是印巴裔,連比較新潮的印度餐廳裡,有時都有非印度人的侍者,可是中餐館絕對只有中國人,沒有外國人。對了,妳遇過台灣人嗎?」我搖頭,還真的沒有。
「可是台灣人出國大多是來念書啊!」我試著解釋,「台灣年輕人只有出來念書,才有機會在英國長住,就算法律規定一週可以工作 20 小時,大家忙著上課寫論文都沒時間了,怎麼還有閒暇打工?」
這段對話讓我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發覺,在我的世代,台灣可以出國念書的年輕人,多半有家庭的經濟支持,不需要像很多同年齡的歐洲人一樣,半工半讀養活自己;或是像中國移工,在語言相通的餐館工作維生,努力掙錢過日子。
但是除了念書,我們沒有什麼機會嘗試別的事物,往往學位一拿到就得打包回家,求學的時光濃縮在一紙證書上,模糊得像一場夢。我們不像拿歐盟護照的歐洲人,英國離家不過一趟便宜的廉航,混得下去就留,撐不下去就走,自由得像風;我們也不(需要)像靠跳機或「假留學真打工」留下來的中國人,無論如何都要待下來,什麼樣的風險都願意擔、什麼樣的雜工都願意打,只求一個比家鄉更好的生活。
我的世代身在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處境,畢了業想留下來,面臨的是無解的 Catch 22:沒有工作不能拿簽證,沒有簽證不能找工作。除非學有專精無人能敵,否則很難靠所學加上中文能力說服公司為你申請工作簽證;沒有簽證面試第一關就被刷下來,連證明學識能力的機會都沒有,拿著碩士學歷也比不過有英國或歐盟護照的中/大學畢業生。在這樣的情況下,大部分的碩博士生畢業只能回台灣找工作。雖然國外學位普遍受到尊重,找到的工作也都不錯,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知道有部分的人也希望能留在英國闖一闖。
碩士畢業後,同期的歐盟同學很快地找到工作,非歐盟的同學陸續離開。我在上述的困境裡掙扎了很久,一邊用毫無興趣的會計課程續學生簽證,一邊用 20 小時的工作權,先後在不同地方打工等待機會,隨時有山窮水盡打包回家的準備。2008 年,第一屆台英青年交流計畫(打工度假)開放,我已在英國無法申請。2009 年,因為申根簽證被拒簽,交往近 4 年的法國男友提議結婚,我就在實際多於浪漫的衝動下結了婚。簽證問題解決後,我才終於有機會全職工作,然而我的起點已經比同齡的人晚了很多,兩個孩子陸續來到後,我終究不得不離開熱愛的旅遊業,成為全職媽媽。

年輕世代,多了打工度假的選擇
在我忙於家庭的這些年中,晚我一個世代的台灣人一批批來到倫敦,他們不再只有念書一種可能,打工度假提供了更多的機會,讓許多來自各行各業的年輕人,即使沒有深造的意願、沒有家庭的金援,也能夠來英國體驗兩年的生活。
在我的觀察裡,他們把台灣透過這樣的管道帶進英國──台灣人多了,飲食文化的傳播,是最顯而易見的改變。台灣美食開始經由 street food(流動小吃攤)和 food market(美食市集)慢慢地打出名號,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非刈包和珍珠奶茶莫屬。
倫敦的刈包最早是從 Broadway Market 的 Bao Bar 開始,儘管他們的刈包只有掌心那麼大,精緻而秀氣(個人覺得刈包是個粗獷而豪情萬丈的食物),價錢卻是台灣的好幾倍。但是美食口碑傳出去後,每逢週六開市,小小的攤子外總是大排長龍。我在草創時期光顧過,那時還是三個創辦人(其中一位是台灣人)親自顧攤子。幾年內他們有了投資贊助,餐廳一間接一間開在市中心。同時期其他台灣人搭上熱潮也做刈包,或是小吃和便當,台灣美食如雨後春筍在倫敦每個時髦的區域冒出。
至於珍珠奶茶,我始終想不透為什麼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紅到倫敦。剛來倫敦的時候,唯一買得到珍珠奶茶的,是中國城幾家香港茶館──奶茶是加煉奶的港式口味,珍珠不但少,而且不是半熟就是軟爛,不喝嘴饞,喝了心酸。
倫敦第一間比較像樣的珍珠奶茶店,是一個英國人去台灣學藝回來開的,口味還可以,但是總少了一點台灣味。接下來幾年,台灣本土品牌開始進駐,一轉眼倫敦市中心佈滿了珍奶店,連主要地標附近都找得到(還可以邊喝珍奶邊逛倫敦塔,厲害吧?)。
這些看似瑣碎的小事在我眼中意義深重:時代改變了,台英之間比過往更頻繁的交流,讓台灣成了家喻戶曉的存在。而這樣的改變,絕大關鍵來自打工度假,和唸完書後以打工度假或其他簽證留下來的台灣年輕人──他們提供了大量的人力與知識,在無形中影響著各個面向,推動了文化的改朝換代。
這幾年我認識了一些打工度假的台灣人,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在倫敦各個角落做著不同的工作──有的只來兩年賺取經驗、有的在兩年內做出成績,得到工作簽證待下來、有的在兩年內遇到了對象,於是在此安身立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道路,並都在此因為某些機緣交會。就這樣,台灣人在倫敦(和英國)的網絡日漸壯大,幾乎是需要什麼專業,都有來自台灣的人才,這是 10 幾年前沒有的榮景。

別讓脫歐阻撓你圓夢
脫歐是大多數倫敦人不樂見的結果。 脫歐在即,沒有人知道英國的未來會更好或是更壞,然而倫敦是一個精神上獨立於英國之外的城市。現任市長 Sadiq Khan 上任後,在脫歐的陰影下,推出 London is Open(倫敦是開放的)的口號,努力證明這個城市仍然對歐洲和歐洲以外的世界敞開大門。
正如英國文豪狄更斯在《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開頭所寫:「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This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在倫敦的這 17 年來,我見證了許多變化,然而我最樂見、也引以為榮的,是台灣年輕人在這個年代裡,有了一扇敞開的門,門後有無限可能;因為他們,台灣在這個城市裡有了一席之地,再也不是遙遠沉默的島嶼。
脫歐勢必帶來的拉扯與傷害已無法避免,但站在歷史的這個時間點,只有未來能給我們答案。 無論是成是敗、是好是壞,倫敦都有其不可取代的獨特性,英國的國際地位也難以動搖。如果你有英國夢,不要讓脫歐的不確定性影響圓夢的行動;如果已經身在英國,請善用這個前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做你想做的事,努力發光發熱。
每一個世代吸取的養份不同,身處的困境不同,面對的挑戰也不同,先來後到並不代表什麼。 我樂見更多懷抱理想與熱情的新世代,把更多的台灣文化帶來英國,或把英國經驗帶回台灣。 兩個國家之間,有 9,845 公里的距離、7-8 個小時的時差、13 小時的飛行,然而在我離開的 17 年後,卻感覺兩地,前所未有的靠近。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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