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下降、經費流失⋯⋯後脫歐的學術圈,還有競爭力嗎?事實是:越動盪的時代,越有潛力

對我來説,2016 年是一個相當值得回味的年份。那年早春時,我收到倫敦國王學院精神醫學研究所的碩士班錄取通知,初夏時我從醫學系畢業,盛夏時考完醫師國家考試,入秋時抵達倫敦開始我的碩、博士進修生涯。 而對這個世界來說,2016 大概也是一個相當難忘的年份。那一年,英國人民用選票決定脫離歐盟,而美國人民選了一個主持綜藝節目的商人來當他們的總統。還記得那個 6 月某日,已經確定要赴英的我在圖書館準備國家考試時,看到脫歐通過的新聞,忽然覺得一陣暈眩,感覺自己彷彿不小心踏入一個前途未卜的國家。 當時,可能沒有人會想到,用「前途未卜」來描述英國所面臨的狀態,還有點粉飾太平之嫌。連英國人自己都很難想像,這場脫歐居然可以拖了 3 年不只,換了三個首相,辦了兩場大選,至今仍然充滿不確定性。從 2016 年開始,「脫歐」在短短 3 年內超越健保、經濟、犯罪等議題,成為英國人最關心的公共議題、和茶餘飯後總要聊上兩句的不敗問候語。
排名下降、經費流失⋯⋯後脫歐的學術圈,還有競爭力嗎?事實是:越動盪的時代,越有潛力

撰文:鄭凱元/非同一性的健康促進

對我來説,2016 年是一個相當值得回味的年份。那年早春時,我收到倫敦國王學院精神醫學研究所的碩士班錄取通知,初夏時我從醫學系畢業,盛夏時考完醫師國家考試,入秋時抵達倫敦開始我的碩、博士進修生涯。

而對這個世界來說,2016 大概也是一個相當難忘的年份。那一年,英國人民用選票決定脫離歐盟,而美國人民選了一個主持綜藝節目的商人來當他們的總統。還記得那個 6 月某日,已經確定要赴英的我在圖書館準備國家考試時,看到脫歐通過的新聞,忽然覺得一陣暈眩,感覺自己彷彿不小心踏入一個前途未卜的國家。

當時,可能沒有人會想到,用「前途未卜」來描述英國所面臨的狀態,還有點粉飾太平之嫌。連英國人自己都很難想像,這場脫歐居然可以拖了 3 年不只,換了三個首相,辦了兩場大選,至今仍然充滿不確定性。從 2016 年開始,「脫歐」在短短 3 年內超越健保、經濟、犯罪等議題,成為英國人最關心的公共議題、和茶餘飯後總要聊上兩句的不敗問候語。

倫敦國王學院的蓋伊校區,倫敦國王學院是倫敦坐擁的眾多著名學府之一,在醫學、歷史、哲學、音樂方面執全球牛耳,也是作家吳爾芙、濟慈的母校。圖/鄭凱元 提供

脫歐未確定之際,已衝擊學術圈士氣

脫歐對英國社會各層面的影響一言難盡,但對身為一個博士生的我來說,感受最深的自然是其對學術圈所帶來的士氣衝擊。

一位來自德國、在倫敦一所聲譽卓著的大學擔任生物統計學教授的學者,坦承自從脫歐之後,在英國生活起來感覺不再那麼自在,也讓她考慮離開待了 20 多年的英國,回到歐洲大陸工作。兩位 30 上下的法國博士生在酒吧閒聊時,談到他們都收到了英國政府通知,要向移民署提供地址等居留資訊。

他們不諱言地說,雖然還沒真的脫歐、雖然一切彷彿在最後一刻前都不會底定,但整個社會的氛圍已經悄悄讓他們感受到一道明顯的裂痕,橫亙在英吉利海峽兩岸各國花費多年所搭建出的、那條名為「遷徙自由」的橋上。

此外,「不受歡迎」也不是唯一一個讓學術圈人才對英國卻步的原因,許多人都分析,脫歐對學術圈的影響弊大於利。常被提及的原因包括不再能申請歐盟的研究經費、歐盟師資和學生的流失,和失去參與歐盟學術圈的合作計畫。

一位在畢業前就有不少出色文獻發表的博士班學長,之前與我聊到畢業後的去向時,就告訴我他傾向不繼續留在英國;對他來說,這個國家的學術圈正面臨著太多變數和困境,恐怕是時候跳船上岸了。不過,在當時,對我這個還需要幾年努力才能畢業的學生來說,船才剛啟程,也只能先低頭專心把學業完成。

學期剛開始時,充滿新生與迎新活動的倫敦大學學院四角庭院,這所位於倫敦市中心的大學在 2019 年排名全球第八,並有 32 校友得過名諾貝爾獎。圖/鄭凱元 提供

PSW 來得太晚,在學生無法受惠

碩班一年、博士班兩年,3 年居然就這樣過去了。而 2019 年於我也是相當難忘的一年。經過 3 年的紙上談兵,這年我終於實際進入田野進行資料收集,並在下半年開始漸漸收穫過去的播種,將研究成果慢慢向研討會與期刊投稿。而收穫的時候也就是展望的時候,我也和當年的學長一樣,開始忖度、思量未來的出路。

一如 2016 年用英美的政治雙幕大戲來為我的留學生涯第一章加色添味,2019 年也不忘為我身為晚期博士生的中年危機增添額外的戲劇性:在 2020 年公布的 QS 世界大學排名中,劍橋大學的世界排名從 2016 的第 3 名下滑到了第 7 名(2019 年排名第 6)──這是這所傲視群雄的古老名校所獲得過最低的名次。但與其說劍橋耕耘數百年的學術霸主地位真的有受到什麼挑戰,不如說大家只是拿這個顯眼的例子,來看整體英國學術界的危機。

根據 QS 的分析,2019 年出爐的排名裡,有三分之二的英國大學排名都下滑了;企業雇主青睞度,是衡量一所大學培養具競爭力學生的重要標準之一。而整體上,全球雇主對英國大學畢業生的評價下滑了數十個名次。

或許正是為了回應這樣的衝擊,這一年後半葉又為留學圈捎來另一個重大消息:英國決定放寬自從 2012 年以來對非歐盟留學生嚴厲的「畢業後半年內出境」要求。新的畢業後工作簽證(post-study working visa,簡稱 PSW)政策允許非歐盟留學生畢業後可以在英國合法居留兩年,作為銜接就業的時間。

這則消息來得突然、來得驚喜,對某些人而言卻也來得心碎。英國政府表示這個政策將只適用於 2021 年以後畢業的學生,是故眼下已經在英國的很多留學生掐指一算後,發現自己面臨了「生不逢時」的困擾:畢業時間太早,不適用新的 PSW 政策。部份留學生因此發起了連署,希望不要等到 2021 才實施新政策,而是讓目前在英國留學的數萬學生可以立即受惠。

2019 年的第五十一屆世界精神分析大會在倫敦舉辦,開幕式邀請到哲學大師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時至今日,倫敦仍是全球執牛耳的學術重鎮,每年有無數重量級活動在此地登場。圖/鄭凱元 提供

能否留下變因多,明察先機為上策

也許是因為這樣一種對新 PSW 政策複雜的情緒,當我採訪一些目前在學的學生時,也發現許多人都相對無感。他們也許花一分鐘抱怨新政策「世代不正義」,接著又花 5 分鐘談他們雄心壯志的規劃與戰略。

多年來,對於英國求職具有憧憬的留學生們,一直都用著讓人欽佩的衝勁在爭取留在不列顛群島的機會:善用畢業後半年的時間找工作者;才剛開學、一堂課都還沒上,就開始四處投履歷、面試者;勇敢嘗試新創企業簽證(start-up and innovator visa)者;願意暫時屈就自己不熟悉或薪酬低於預期的職位、以待更好的機會者;每年努力參與簽證抽籤者。

公共衛生有一個觀念叫做「生態謬誤」(ecological fallacy),談的是「以全蓋偏」時會帶來的問題。脫歐、新簽證政策這些巨大的結構性因素,對一個留學生固然有很大的影響,可是這個影響對每個人來說,真的一定就如報章新聞所說的那樣嚴重嗎?終究,出國進修以及畢業後的求職道路,其成功與否是一個超多重因子作用、且隨時間變動的方程式。選校、選系、選老師、選研究主題、個人特質、支持系統、產業轉型、科技與觀念創新、國家政策、全球局勢,無一不帶來影響。

事實上,根據教育部的統計,台灣前往英國攻讀學位的人數,從 2016 年至今逐步增加,相比之下,反而是每年申請留美的人數在同一時期內慢慢下滑。而在我較為熟悉的醫藥健康產業裡,政府為了因應在英國工作的歐洲公民的離職潮,其實已經開始更積極地招募外國醫療從業人員,希望填補這個隨著脫歐,預計只會越來越大的人力缺口。

所以轉念一想,或許那些我在留學生們身上看到的無感,其實不只是對錯過新 PSW 政策的無奈或失望,而是他們被異地求學經驗所磨礪出來的韌性。可能許多留學生都會同意這句話:面對、了解、解決一個比一個誇張荒謬的困境和意外,本來就才是留學經驗的本體。好的時代人人都懂得享受,但壞的時代卻是考驗人們看出烏雲鑲著的銀邊(silver lining)的能力。而往往這些銀邊的背後,就是耀眼的艷陽。舊機會的消失往往伴隨著新機會的出現,對於那些願意以耐心和勇氣來把握這些先機者,動盪的時代反而可能是最有潛力的時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2016 年早春,我收到倫敦國王學院精神醫學研究所的碩士班錄取通知)chrisdorney@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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