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 92 屆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逐部點評(上)《從前,有個好萊塢》、《寄生上流》、《1917》
作者導言:第 92 屆奧斯卡於台灣時間 2 月 10 日頒獎,今年入圍最佳影片的 9 部片子水準極佳,堪稱近年之最,且今年的作品在台灣都已經全數上映(也要拜 NETFLIX 之賜),台灣影迷在這屆奧斯卡應該會特別有參與感。
因此,趁著頒獎之前,特以此文整理這 9 部佳品的短評,希冀讓影迷們看熱鬧之餘也能看門道;並且無論最終得主是誰,都能讓這些好電影有文字記錄,留下痕跡。
以下順序是筆者心中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喜好排序(不代表預測,若以預測的角度來看,猜測《1917》會是今年奧斯卡的最佳影片,詳細影評可參考〈《1917》壕溝戰:衝擊奧斯卡最佳影片,無與倫比的大師之作〉)。
四、《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導演:諾亞包姆巴赫
完整影評請參考:「生活是電影最好的素材」:《婚姻故事》道出你我都有的艱難和掙扎
《婚姻故事》是一部匠心獨具的作品,諾亞鮑姆巴赫不斷透過場域符號映照角色心境,東岸紐約、西岸洛杉磯兩大城市的對比自然顯而易見,高大的亞當崔佛在擁擠的紐約反而怡然自得,嬌小的史嘉蕾喬韓森在寬闊的洛杉磯才有一片天地。
場域與心境相呼應的設計,真正精彩的還是在亞當崔佛於紐約工作室中,接到蘿拉鄧的那通律師電話。亞當崔佛聽著蘿拉鄧一字一句冷冽地描述事態發展,同時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踏下一層接一層的階梯,階梯的隱喻在此也可窺見導演筆觸(《小丑》、《寄生上流》也做了同樣設計),暗示離婚態勢的急轉直下和一觸即發,人物在錯綜複雜的場域中巧妙呼應剪不斷理還亂的事件,諾亞鮑姆巴赫精準地利用影像說故事。
且諾亞鮑姆巴赫仍舊在《婚姻故事》中成功於悲劇中掌握喜劇元素,將兩者的轉折與戲劇性拿捏的恰如其份,諸如亞當崔佛開頭首度到洛杉磯,與妹妹在嘲笑英國腔調時,才終於「碰巧」發現離婚聲明;近尾聲時,在過往取悅小孩的滑稽魔術中,又「碰巧」失手將利刃劃開皮肉,頓時血花四濺,將純淨白門留下血污(與白牆破洞的暗示相呼應),正如同這場婚姻中的離婚官司,令人不忍直視,卻又無法忽視,只能胡亂止血,並留下疤痕,束手無策地倒下。
悲劇總是在喜劇中誕生,鮑姆巴赫舉重若輕地將喜劇轉化成悲劇,刻骨銘心,血淋淋的烙印在角色與觀眾腦海中,揮之不去,且這些設計,並未有鑿痕過深、過於匠氣的嫌惡之感,因為這些正如同你我生活般,如此貼近。
從首部劇情長片《瘋狂二十年華》開始,諾亞鮑姆巴赫的電影就流露出一股知識份子的氣質和獨有的焦慮,應是爸媽皆為文學家的薰陶,培養出深厚的文學底蘊,而無論是剛畢業對未來徬徨的大學生,抑或是逐漸走向陌路的夫妻,都在鮑姆巴赫手中的筆、肩上的鏡頭中極俱可視性。
而這次藏在《婚姻故事》底下的焦慮,終究是「愛」與「被愛」的本質;「自我實現」和「他者羈絆」的互動關係,諾亞鮑姆巴赫此次梳理「人」的核心,同時拆解「兩性」,透骨入心。
五、《她們》(Little Women),導演:葛瑞塔潔薇
葛瑞塔潔薇揮別《淑女鳥》的初試啼聲後,獨立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的《她們》更顯自信,全片散發著迷人、雋永的古典魅力。葛瑞塔潔薇精雕細琢、巧奪天工的將馬區家四姊妹的成長歷程,裝訂成一本乘載著回憶的手工精裝書,精緻、細微地幽幽道出愛情、家庭、女性、抱負、婚姻等等面向,雖然極富沈甸的厚重之感,卻溫暖地包裹人心。
在今昔交錯的「雙時空」敘事下,葛瑞塔潔薇刻意將攝影機運動方向左右變換,精準地以好幾組工整的對稱剪輯,不斷明示這群「小婦人們」遭遇的困境與心境,映襯出苦澀與美好。諸如喬初回老家,獨自在街上行走的沈重感(行李掛身的包袱),下一顆鏡頭馬上切換四姐妹在街上的歡笑,並呈現輕盈感;喬與病重的貝絲在海灘上談心,對比的是四姐妹與四公子的戲水;劇場俱樂部的嬉鬧收到羅禮的鑰匙,換來的是人去樓空獨自打開信箱的蒼涼。
除此之外,葛瑞塔潔薇也對比了四姐妹在「選擇」後的生活樣貌:喬選擇獨自在紐約教書、梅格選擇與老師結婚後的貧窮、艾美選擇前往歐洲修習藝術活躍社交圈、貝絲因良善選擇照顧弱勢染上猩紅熱而後身體每況愈下。四姐妹都在自身特質的選擇下走向彼端的未來,沒有對錯,只有選擇,葛瑞塔潔薇做的只是交互剪輯,將「選擇」與「結果」的概念強而有力地具象化。
除了剪接,葛瑞塔潔薇同樣懂得利用「色調」做出對比,7 年後的現在是冷冽、灰色調,7 年前則是溫順、暖色調,拆開檢視,葛瑞塔潔薇刻意為之的結果,便緩緩述說了韶光荏苒,成長的苦澀滋味。此種滋味,更是本片藏在女性主義大旗下的另一道鮮明主題,而喬的這句獨白:「我想念過往的一切。」舉重若輕地點題,餘韻繚繞。
縱看《淑女鳥》和《她們》,即使年代不同,但主題核心都不脫青春少女的成長紀事。電影藝術往往是真實經驗的再造與複製,導出《淑女鳥》的半自傳作品後,不難發現葛瑞塔潔薇也將自我投射進《她們》──不管是 19 世紀還是 21 世紀,加州、麻州還是紐約州,葛瑞塔潔薇都透過手中的筆,肩上的鏡頭,超越時空,直指當代,雜糅了女性的理性與感性、迷惘且自信、柔軟而堅毅的百種姿態。
對於葛瑞塔潔薇而言,或許生活並非永遠只有愛情與婚姻、家庭和孩子,葛瑞塔潔薇橫跨幾世紀譜寫出心中的小婦人,不卑不亢地告訴女性能害怕、能退縮,但也請保持果敢與溫柔,抓住榮光與財富。無論童年或成年,不斷與自我對話、她人共處,希冀最終能走出一條屬於「她們」的康莊大道。
六、《小丑》(Joker),導演:陶德菲利普斯
此作將時空背景設置於虛構的高譚市,然而,在分裂腐敗的高譚市中,更能與美國社會相呼應,從 30 年代經濟大蕭條走到 21 世紀初雷曼兄弟金融海嘯,自由經濟與資本主義的瓦解將眾人推向更無秩序的分裂。
躁動的人心、底層的反動、階級的對立、政府的無能,在這樣的敘事背景中,處於社會邊緣的亞瑟,在爛泥般的生活中掙扎、對僅存的良善希望逐步瓦解,從城市的異化代入個人心理的轉變,《小丑》極佳地以緩慢的節奏緊抓故事核心,更將高譚市所謂的「虛構」指涉為「真實」。
電影一直是以畫面說故事的載體,陶德菲利普斯熟稔此道,當亞瑟第一次殺人,驚恐之餘躲進公廁時,本該手足無措,卻隨音樂起舞。自信的姿態有別先前壓抑的憤怒與悲傷,這刻起,亞瑟意識到暴力、殺戮對生命與權威的主導性,無須台詞言語,陶德菲利普斯和瓦昆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的暴力美學滿溢於此,其鏡頭語言豐富、精準,提煉出自身的作者印記。
但若細看小丑的轉變,不難發現除了城市之外,仍舊脫離不了「家庭」:亞瑟之於社會是疏離且格格不入,僅靠著重病的母親、仰慕的脫口秀主持人支撐其生活,當母親的幻想夢醒時,亞瑟的世界隨即幻滅,筆走至此,亞瑟弒母的動機比起地鐵三人組更令人膽戰心驚,也堆疊出之後的瘋狂,在母親的幻想中,更能與戴倫艾洛諾夫斯基的《噩夢輓歌》相互映照,兩部作品靠著不同媒材(電視、書信),讓主角母親皆活在期待的幻想中,而躲避現實,人類憑藉幻想才能活著的旨意便不言而喻。
除了母性,父權也是《小丑》極欲探討的概念:其中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飾演的勞瑞以及競選市長的富人韋恩,以父親的形象存在並凌駕於母性之上,相較於照顧母親的重擔,這些是夢想與希望,但亞瑟卻毫無機會碰觸,父權與階級的霸凌終將亞瑟推入深淵。
「階級」的意象也透過「階梯」的形體象徵,亞瑟拋下所有信仰「去階級化」,正式成為小丑。 階級(階梯)的改變,僅「有機會」靠著暴力、殺戮、幻滅與革命推翻,《小丑》的敘事論點至此早已令觀眾不寒而慄,此點正巧也與奉俊昊的《寄生上流》不謀而合,金獅與金棕櫚遙相呼應。
今年的反派小丑,讓人體悟更多的是同情,善與惡本就無法單以二元對立論述,此作跳脫了超級英雄/反派的框架,從敘事、攝影、色調、演員等諸多面向來看,皆比肩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黑暗騎士》,更以毫不畏懼的生猛力量衝撞社會的道德體制,是劃時代的重要作品之一,人性的脆弱慾望、世界的虛實百態,在《小丑》中張牙舞爪地吞噬每個人,回首一望,這是一則獻給所有對生活有悲苦人們的醒世寓言。
下篇:第 92 屆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逐部點評(下)《愛爾蘭人》、《賽道狂人》、《兔嘲男孩》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