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赫士的小說曾描述過一個「帝國地圖」:一位古老的帝國繪圖員繪製了一張史無前例詳盡的地圖。地圖上事無鉅細地描繪了帝國的一草一木,甚至於一沙一石的細節和位置,大小也與帝國領土絲毫不差。後來帝國毀滅,地圖也殘破磨損,無法再使用。地圖本身作為「物」的「像」,在如此毀滅中產生了一種形而上的美。它見證了帝國的毀滅,卻又在原本描繪之物上模糊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
這個地圖讓我想起賈樟柯導演在談到他著迷於 VR 時曾說的一種意象:有可能人類社會也是一種虛擬世界,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們所自生自滅的,我們所建立起來的國家、社會、結構、民主、種族、語言,所有這些東西,可能是被某一個系統設計出來的,我們被另一個系統觀看,我們可能就是別人的 VR。
最近,我似乎有上述所描繪的一種強烈的抽象而疏離的觀感,而這種感覺來源於武漢新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在全球的爆發。
看著每日新聞在微信朋友圈和網路媒體不斷滾動,「蝙蝠」、「野味」、「感染」、「政府掩蓋真相」、「隔離」、「逃離武漢」、「搶口罩」、「死亡」、「疫苗」、「公共危機」、「撤僑」、「停發簽證」、「航班取消」、「經濟下滑」、「歧視亞洲人」⋯⋯這些字眼成為這場疫情危機的囊括,它對全球所有受影響的國家及居住於其中的人都造成了強力的視覺和心理的衝擊,彷佛「帝國地圖」裏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十分微觀、十分具體。
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句話已反覆被歷史驗證,武漢疫情再次為這句話作了一場示範。起源於武漢某市場販賣「野味」(蝙蝠),恰逢繁忙的春節期間,在全球人口流動的助力下,這種名為「新冠狀病毒」的「瘟疫」橫掃全球多國,直到 2020 第一個月的最後一日,世界衛生組織宣佈中國新冠狀病毒疫情構成國家關注的突發公共事件(PHEIC)。截至我動筆寫稿時,死亡人數已破 300 人,確診病例破萬!
如果我們把全球當作一個「帝國」來看待,從悲觀的角度來說,這番景象如同帝國突然受到外來侵襲,導致自身陷入混亂,至於是否走向毀滅,這是必然的結果,但值得慶幸的是,「走向毀滅」一定不是現在我們所處的時代,至少還要等 30-50 億年。如此想來,比起擔驚受怕,似乎可以心有慰藉了。
我不是「地圖的繪製員」,也不想成為「繪製員」,而更想成為那個透過 VR 環視的觀察者。身處泰國,這個在我心中只是「帝國版圖」的一個「小殖民地」,但它卻又最具寬大的包容性,給了我一種既隔岸遠觀,又身處其中的不近不遠的觀察距離。
我透過 “VR” 接收四面八方的資訊,看「帝國」裏的各個「殖民地」和「被殖民者」作出的各種應激反應。誠然,比起在混亂中被裹挾,我試圖從中去歸納出「帝國」裏的人類面對疫情的無知性和脆弱性,然後攤開來看,去解剖它,看看它到底是何種模樣。我想,只有我們去面對它,承認它,反省它,人類才能尋找自我解救的出路。

在全球化的趨勢下,人與自然的關係不再和諧
這場危機的爆發中心──中國大陸,在中央集權威嚇下從最初試圖掩蓋疫情,到公開疫情,進而集結全國力量,乃至海外之力共同發起一場自救與他救運動。這個過程充斥著抱怨、憤怒、指責、虛假、謾罵、推卸責任,甚至陰謀論等嘈雜的訊息,也偶有雪中送炭、無私奉獻的人間溫情。
這樣的危機,歷史並非沒有過案例,人類早有過數次教訓。遠則黑死病、天花,近則 SARS、H5N1 流感、伊波拉,往往在那一刻,人間會變成一場煉獄。而人類面對和處理這些災難的方式似乎已經過於熟稔,而缺乏一種警惕。每每度過危機後,人類已忘記回過頭去探究災難的源頭來自於人類本身,也沒有去深刻反思教訓,更遑論做出改變。
也許是由於年少不諳,在我的印象中,SARS 並沒有留給我很深的記憶,甚至我都不記得在那一年 SARS 流竄時,我有產生過憂慮或恐懼。而這一次則不同,即使隔著移動螢幕,也能感到文字和圖片裏滲透著撲面而來的混亂、擔憂和不安。疫情發生最初,我也曾有過失望、擔心和憤怒,後來,當我從混亂之中抽身,以一個局外者的角度冷靜地去追溯事件的起源和可能的解決方案時,我產生一個近似絕望的覺悟:只要狂妄自大、唯我獨尊的人類尚存,這樣的人禍便不會停止。所謂的瘟疫或流感,未來沒有解決方案,頂多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暫緩之計。
如果要說,這次疫情帶給我的直接感受,也許是讓我深刻意識到,身處 21 世紀的我們,直觀地見證了全球化的發展道路已走得如此之遠,人與人的身份、國界不斷被打破,彼此交流的空間距離早已被不斷縮短。任何一個國家發生的事故,不再是孤立事件,它會快速發酵,進而可能就會變成全球公共議題。世界,似乎在漸漸形成一個「全球共和國」。
而在全球化的趨勢下,我們也不斷看到,人與自然的關係不再和諧,而是變成一種破壞與被破壞、報復與被報復的扭曲狀態。造成這種狀態的關鍵因素,不可置否的是:曾經神秘變幻的自然在技術的干預下,它在人類眼中快速失去了神秘感,而人文主義和啟蒙運動所產生的「理性主義」與「以人為中心」的觀念為人類去開發、榨取地球的資源和所採取的各種人為活動提供了堅實的思想和理論依據,而曾經人類所崇拜和信仰的神性也被瓦解。最終,我們發現,人在宇宙間陷入了迷茫。未來,人類該如何前進?
這個問題換個方式來說:我們想要怎樣的世界?再者,如果我們不信奉人文主義,那我們又該秉持何種態度、採取何種價值觀作為面對和處理未來問題的基礎?
這是我在思考的問題,它也是這個時代該去解決的困惑和探尋的答案。

海德格的後人文主義哲學
在薩米人的傳統文化中,有一種稱為「生命圈」的概念,它解釋為:世間萬物都應該互相包容,一切都在圈中,包括上帝、人、動物、環境。這樣的概念意味著一種「後人類主義」的誕生,亦即哲學家海德格提出的「後人文主義」:我們的世界不再是「以人為中心」,而是包含「天、地、神、人」。
在這裏,有必要稍微解釋下「後人文主義」的概念。從狹義上說,後人文主義指在克隆人、智能人、虛擬人等「新」人類或者「後人類」廣泛出現的時代,一種關於「人之何為人」的思潮,它主要從「動物研究、機器人研究、環境系統研究、人工智慧研究,乃至外太空生命等角度」分析,隨著由技術主導的「後人類」群體的出現,我們應該如何思考現實人類與「後人類」的關係?面對「後人類」,現實人類會有哪些危機和挑戰?現實人類的出路在哪裡?這一類的問題。
而從廣義上來說,「後人文主義」是指:隨著現代存在論、結構主義、女性主義、後殖民主義、後結構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等思潮的出現,它們在對以理性為內核的傳統人文主義的批判過程中,形成的一種關於「人之何為人」的思潮。這種思潮對現在和未來時代的人的存在狀態,即「後人類」形象進行了新的構想,終結和突破了諸如人與環境的對立、男性與女性的對立、西方人和東方人的對立、自我與他者的對立、人的感性與理性的對立等一系列對人類的生存至關緊要的根本問題,徹底改變了我們以往對「人類」和「人性」的看法。
在海德格的《關於人文主義的書信》中,他曾對歷史各種人文主義思想展開猛烈的批判。不過,他的批判不意味著他是去「反對人類和鼓吹非人」,去「維護非人性和藐視人的尊嚴」;恰恰相反,海德格爾認為,歷史上的人文主義不是把人抬得太高了,而是「還沒有把人性置於更高的地位」。
在他看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構建「一種從存在的近旁來思考人之人性的人文主義」。在這種「後人文主義」中,人不是存在的主人,而是以「鄰居」和「看護者」的姿態面對存在。「世界」不是僅由「人」組成,不是唯人獨尊,而是如薩米人文化中所包含的「天地神人共存」。如此,人不再是「世界的統治者」,而是看護者,世界在秩序與和諧的狀態中延續下去。
悉尼・史密斯曾說:「人類就像孩子,他們總是朝著那些對他們有好處的東西作鬼臉;有時非得捏著他們的鼻子把湯藥灌進去。」如果我們想要制約人性的自私,想讓人類以更寬闊的思維角度去對待世界,然後以此作為實踐的基礎原則,那麼,我們首先得提出一個可以幫助人類開闊和轉換固有的、侷限的思維方式的「湯藥」。而在這一點上,我從海德格的哲學裏找到了啟示。他的「後人文主義」理論重塑和調整了人類主體,為人類期盼的美好和良善的未來生活貢獻了一個指導方向。
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類願意傾聽,甚至接受這個思想,亦無法確定它是否會在未來真正幫助人類改善世界,但至少這是一個值得深究和借鑒的方向,它或許會是人類構建未來良善世界的思想突破點。尤其在全球化日益深化、科技智能愈加滲透生活、政治經濟「戰爭」不斷、環境污染和生態系統被破壞的局面下,我們更應該放慢腳步,去思考源頭,去真正認真地構想未來的路在何方,畢竟我們是地球上唯一擁有高級思考能力的動物,我們也不只是僅此一代,還有未來的千千萬萬代在等著我們為他們打造一個良好的社會基礎。
所以,我們身負重任,也只有在這種重任中,才能彰顯海德格所說的「人類存在的價值和人性的高度」。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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