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韓國爆發 MERS 後,防疫官上吊自殺──「自殺共和國」是如何煉成的?

提到韓國,大家想到什麼?  韓式烤肉很好吃?首爾很好逛?化妝品很便宜?會吃狗肉?整形手術那麼多?抑或是街頭隨意可見可聽的明星歐巴歐膩(註1)與K-Pop呢? 
當年韓國爆發 MERS 後,防疫官上吊自殺──「自殺共和國」是如何煉成的?

Photo Credit:王志元 攝影

在高自殺率的韓國社會,尋求臺灣未來之解法

「通過我,進入痛苦之城⋯⋯拋棄一切希望吧,你們這些由此進入的人。」──但丁,《神曲·地獄篇》。

提到韓國,大家想到什麼? 

韓式烤肉很好吃?首爾很好逛?化妝品很便宜?會吃狗肉?整形手術那麼多?抑或是街頭隨意可見可聽的明星歐巴歐膩(註1)與K-Pop呢? 

除了上述話題,近來更常聽見的是韓國成了「自殺共和國」:越來越多的韓國人,在學校,在家中,在停車場,在各式各樣的日常場所無聲響地死去。 

我們經常聽到自殺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只看結果過於消極,更為要緊的是理解到底什麼原因促成了自殺。而高自殺率的背後,究竟有什麼值得解讀之處。 

我們必須追問—為何如此?是怎麼樣的社會造就此風氣?韓國人一生面臨何種嚴厲的公審?貧富差距足以成為自殺的理由嗎?而又到底是怎麼樣的意識與思維,造成人們在生活遇到難關、壓力大就容易選擇自殺呢? 

一個人輕生並非僅有一個簡單的原因。國民自嘲住在「自殺共和國」,也並非僅有一個簡單的理由,《他人即地獄》便是因應而生的作品。我試圖透過社會風氣、國民意識、韓語思維、生活壓力、年齡層、他人目光與生活樣態等各個角度,一一閱讀如學校、地鐵站、軍隊、漢江等自殺事件頻傳的場域,來拼構出「韓國人寂靜的自殺」背後的種種緣由。 

自殺意圖恣意蔓延在韓國社會的同時,臺灣社會正因為許多因素,喊著要多向韓國學習。當我們欣賞韓國並試圖超越、學習,應也了解光鮮亮麗之下,為何有這麼多人選擇輕生。

圖/王志元 攝影

韓國人的自殺或許是他殺

「我知道我在這世界內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卡繆,《異鄉人》。

又一個人死了!確切地說,韓國社會死了一名韓國人。

2015 年 6 月 10 日,韓國爆發 MERS(中東呼吸症候群冠狀病毒)疫情,確診病例人數達全球第二高。早在 6 日釜山市爆出第一起 MERS 病例後,市政府就緊急成立應變本部,分配一名身強體壯的體育局組長到相關防疫單位。就在疫情逐漸擴大之際,這名 55 歲正值壯年的防疫官員,卻在 10 日被人發現在山區上吊自殺,他的車上留有寫著「對不起」的遺言紙條。

很難說這不是偶然的。

防疫 MERS 政府官員的自殺,會讓大家聯想到誰呢?恐怕是最高層級的長官──盧武鉉(노무현)前總統。

當年盧武鉉一卸任,馬上面臨被指認收賄一事,正所謂無風不起浪,早在盧武鉉 5 年總統任期(2003-2008 年)內,其兄盧建平已經兩次捲入賄賂案──2003 年 9 月,盧建平收賄 3,000萬韓圜(新臺幣約 85 萬元),協助大宇建設社長南相國連任,此案被地方法院判刑一年、緩刑兩年,而南相國於隔年 3 月投漢江自殺;3 年後,在 2006 年參與全國農協中央會收購世宗證券公司過程中,盧建平又被人查出涉嫌收受 29 億韓圜(新臺幣約 8,300 萬元),判刑 4 年,罰款 5.7 億韓圜(新臺幣約 1,600 萬元);2009 年,盧武鉉和夫人權良淑、兒子盧建昊,也紛紛捲入收賄醜聞案,社會輿論沸沸揚揚,最終,盧武鉉未進法院辯護自身清白,而是選擇留下遺書,於 2009 年 5 月 23 日自殺──為什麼呢?

圖/王志元 攝影

「我們」的特性

金文學、金兩基(註2)等文化學者們經常使用「我們」(우리)來說明韓國人的特性。

對韓國人來說,「我們」的用法再自然不過了,韓國人提到國家,不說「南韓」,而是說「我們的國家」(우리 나라);提到父母親或老師,也會說「我們的爸爸」(우리 아버지)、「我們的老師」(우리 선생님)。在這種語言架構與思維下,這些輕生者生前聽到的指責,恐怕是「你身為『我們』國家『我們』的總統,竟然敢貪污『我們』國民的錢!」、「你還有臉做『我們』國家的總統嗎?」等言論—「我們」就像顆巨岩,壓在他身上。

即使是謠言,也讓「我們」的總統有口難辯吧?同樣地,MERS的官員也有相同遭遇,「你身為『我們』國家的疫情防護官,竟然無法阻止MERS來到『我們』釜山,『我們』居民又該怎麼生活啊?」

許多文化學者想透過「我們」語言特性,來探討韓國人的自殺問題,在我看來,情況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嚴重與複雜。

首先,「我們」一詞已經帶出了「他者」的面向。沒有他人、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他者,如何成就「我們」呢?因此,不僅僅是語言思維造就自殺的盛行,我們必須要放大到韓國社會整體結構、社會的公審,與他人的目光等,才有可能揭露韓國人自殺的真正面貌。

再者,韓國人發達的「被害意識」(註3)下,誰都不想被他人瞧不起,在此間差社會(註4)內,只有努力往上爬,才能逃避被害意識的陰影。

一犯錯。他人的目光就來了。

但韓國人在選擇極端的自殺手段前,其實早已在日常生活裡練習死亡。

圖/Shutterstock

過度飲酒是練習自殺的入門儀式

韓國人愛喝酒,且當地酒席文化(술자리)中,喝酒是不能自己倒的,更有自己倒酒會讓坐在對面的人倒楣三年的諺語,不讓對方幫自己倒酒,也有表達不滿之意,即「你不用幫我倒,我自己來—就當做我自己一個人在喝酒就好」。入夜後的韓國街頭,經常可見三五好友結伴相約到酒吧喝酒聊天,互相倒酒。若是一個人在家喝悶酒,無疑是韓國人最寂寞、最失落、沒有朋友的時候—對韓國人而言,酒不只是酒,還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承受挫折、練習死亡的儀式—暫時麻醉自己身處現實困境之解藥。

輕微失敗者,一個人喝悶酒。嚴重的,則是靜謐步上自殺之門前。韓國人的死是沒有聲響的,完全異於日本人的自殺,因為日本人平日安分守己地生活,幾點上班、幾點下班、人與人的位階、物品的設計等,都被完整地規劃出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位點,不輕易與他人起衝突,安安靜靜、不強出頭地生活著。但當日本人決定要自殺時,選擇的往往是「聒噪的死亡」,即要引起他人注目的自殺,選擇場所往往是地鐵站,跳軌自殺的人數也最多,選擇的月台一定是交通量、乘客最多的地鐵站,如赤羽地區。

日本人自殺,必求讓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哪怕是對社會的反諷、指控也好,尤其是日本人跳軌自殺,充滿了極度諷刺感。之所以諷刺,在於日本人生前一直不喜歡給他人添麻煩,若當他們要麻煩他人、引起他人注意之際,就是要帶給別人巨大的「迷惑」(めいわく)。

這巨大的迷惑就發生在那一跳,務必使自己的死成為公眾事件,讓當天的交通大亂。

但韓國人喝了酒,不論是在家上吊自殺、燒炭自殺,或是從漢江橋上縱身一跳,抑或是前往深山自盡、跳崖等死法,完全異於生前吵吵鬧鬧、急性子、情緒化的生存樣態,韓國人在選擇結束自己生命時,竟是如此安靜的。

易言之,韓國人生前大聲喧嘩、引人注目地活著,如整形、注重外在打扮,以及服裝設計等,都可看出這一點;他們死時卻是悶不吭聲,私想韓國人在死亡前刻是否意識著要躲避他人視線,找一個地方安靜死去呢?

不論是在釜山地區自殺的防疫官員,或是盧武鉉前總統等人,他們會走向絕路並非偶然,除了責任感、自愧之外,他人的目光正緊盯著他們的錯誤,社會公審也讓他們喘不過氣、張不了口、伸不出手、抬不起腿來了。

圖/王志元 攝影

是啊,在韓國,他人即地獄⋯⋯

自殺防治諮詢安心專線:0800-788995(24小時)
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張老師專線:1980

註1:韓語音譯,指女生稱呼哥哥、姊姊

註2:金文學(김문학, 1962年-),中國瀋陽出生的朝鮮族比較文化學者,著有大量針對中日韓三國文化進行比較、批判的著作,其著作曾引發討論。2001年加入日本籍。
金兩基(キム·ヤンキ, 1933年-)日籍日韓比較文化學家,為一比較民俗學家、哲學博士、教授、國際性學者。作者善用人類文化學方法,著重分析、論述日本人和韓國人的外部行為與行為內部的深層思維結構,探討日韓文化模式的差異。且作者曾在韓國和美國任多年的客座教授,以第三者角度客觀地比較和考察了兩國文化。

註3:韓國人的「被害意識」是我在2014年左右提出來的觀點。「被害意識」建構出韓國人的生存樣態、民族特性以及社會結構,且相互影響。易言之,對比臺灣、日本與中國等他者,被害意識是專屬於韓國人之所以成為「韓國人」的發達意識。繼之,懸擱既有先入為主的「概念」,我們描述有些現象為何只發生在韓國,而非日本、臺灣,甚至是中國—我們探討的是根源性問題。朝鮮半島自從有歷史以來,一直夾於大國之間,是「被動式」、「防禦式」的存在;長久以來,以此狀態為核心所發展的深層被害意識,首先外現於韓國人的身體上,如整容風盛行、愛打扮、講求快、喜愛吸引他人目光等。被害意識導致的「弱者」心理,讓韓國人把自信建立在他人目光之上,當然也特別意識到他人目光所夾帶的態度。被害意識導致的警戒心,也加強了韓國間差社會內的間距與競爭,導致社會眾人只會注意到第一名,掌聲也只給第一名,第二名什麼都不是。儘管21世紀的韓國已經躋身已開發先進國家,但被害意識仍深深地影響韓國人的生存樣態。請參閱筆者《再寫韓國》(月熊出版社)與《他人的目光—韓國人的「被害」意識》(唐山出版社)等書。

註4:「間差社會」循著韓國人發達的被害意識所衍生出來,為我自創詮釋韓國社會的名詞。簡單來說,生活在朝鮮半島的人們,幾百年來刻意地維持著人與人的等級差別,明顯地告知他人與自身的差異與區別,且在注重他人目光的被害意識發酵下,更是有可能穩固抑或加深社會等級擴大、人與人位階差異的社會現象。

圖/逗點文創結社

《作者簡介》

陳慶德
作家、韓國社會文化專家。
旅居韓國十年,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組博士候選人。博士階段,透過現象學方法,分析語言學習經驗與文化觀察,著有《首爾大學博士生的韓語文法筆記本》(聯經)與《他人的目光—韓國人的「被害」意識》(唐山)、《再寫韓國:臺灣青年的第一手觀察》(月熊)等書。

目前以(口)譯者、專欄作家身分,出沒於 UDN 鳴人堂「再寫韓國」、關鍵評論網與香港「明報・世紀」等各大專欄。

賜教信箱:[email protected]

備註:本文為陳慶德的《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由逗點文創結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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