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很討厭大蒜，據說每吃必吐。生存本能的驅動下，剛學會拿筷子的首要功課就是把碗裡的大蒜挑掉，這時後我媽就會唸：「衣索比亞的小孩都沒東西吃、你居然敢挑食？」
80 年代末期開始，衣衫襤褸、骨瘦如材的衣索比亞小朋友影像，隨著電視聯播網刺痛全世界的良心，國際組織、慈善機構紛紛發起民眾募捐。這股風潮先吹到歐美藝能界，年紀夠資深的應該還記得 1985 年的「拯救生命」（Live Aid）演唱會，也就是電影《波希米亞狂想曲》裡，主唱佛萊迪最後的舞台。這場演唱會吸引全球 150 個國家、共 19 億人口同時收看轉播（奧運開幕式的收視頂多 10 億），募得 1 億 2,700 萬美金全數捐給衣索比亞的災民。
隔幾年這個炫風吹到了台灣，七年級應該還記得小時候的「飢餓三十」、還有 90 年代世界展望會透過電視廣告，不斷播放衣索比亞各種怵目驚心的片段。
結果 1 億 2,700 萬美金還有數不清的愛心，有餵飽衣索比亞的飢民、讓孩子免於飢餓與恐懼嗎？歷史的事實告訴我們，答案不但令人失望、甚至更糟。
根據英國《衛報》在 2005 年的一份調查報導，這 1 億 2,000 多萬美金的錢，多數被拿來做衣索比亞版本的「勞動改革營」，甚至連運輸物資用的卡車都被政府「強制徵收」拿來強制拉運群眾前往集體農場。共計數百萬人被迫遷移、流離失所，保守估計額外造成數十萬人死於非命。
回顧 1980 年代衣索比亞飢荒的諸多起因，除了連續兩年的旱災之外，主因根本是人禍：衣索比亞軍閥門格斯圖在 1974 年革命成功，在蘇聯的援助下開始實行非洲版土地改革，加上紅色恐怖來打擊「造反派」。門格斯圖效法當時共產政權的經營模式，在衣索比亞蓋集體農場、強制遷徙數百萬人下鄉勞動改革。在遷徙過程中流失大量勞動力、時逢天災，導致 1983-1985 的大型飢荒。
結果，在飢荒最嚴重的 1984 年，門格斯圖竟然直接宣布撥發 46% 國民生產毛額給軍用，花在健康項目上僅剩 1%，而且這個慘況一路持續到 1990 年。
紐約大學教授 De Mesquita 與 Smith 合著的《獨裁者手冊》書中分析，從獨裁政權的角度來看，透過重新分配外援的金錢與物資，不但可以繼續餵養自己的核心勢力、連年的飢荒又可以合理消滅反對群眾，「對領導來說是件好事。」
「援助」的真實面目：花錢買關係／朋友
在蘇聯的輔助下，門格圖斯的獨裁政權持續到 1991 年。
蘇聯解體後，頓失靠山的門格斯圖迅速被推翻、帶著其 3,000 多名爪牙流亡辛巴威，至今超過 30 年，目前正在撰寫回憶錄。
事實上，以「援助」之名、行收買之實的不止蘇聯，多數資料顯示歐美等國的確長期藉「外援」當藉口，買通海外政要。
例如 De Mesquita 教授等人在研究中指出，柬埔寨政府有一半的預算來自國際援助，但根據國際清廉指數，柬埔寨是世界上貪污最嚴重的國家之一；美國在 2000 年代共金援巴基斯坦 66 億美元對抗塔利班，但是事後被披露大概只有 5 億美元用在軍事用途──外援輸出大國美國顯然非常清楚，但仍然繼續資助這些政權──為什麼呢？因為在這些政府可以繼續在國際組織中當超級強國的好盟友，或者替超級強國客製化最有利條件。
「歷史不會重複，但過程會重複相似」
「歷史不會重複，但過程會重複相似」據說是馬克吐溫的名言，被投資作者霍華・馬克斯重複引用來解釋市場週期，並寫成一本厚達 300 多頁的《掌握市場週期》。同一句話用來解釋權力更迭、時代趨勢，又何嘗不成立呢？
微博上有個中國人寫的段子：
A：如果有個人穿越到一個月前的武漢，可以改變疫情嗎？
B：不會的，他只會變成第九個造謠的人。
什麼是「第九個造謠的人」呢？
武漢疫情爆發之初，就有前線醫護人員在微信同業群組中流傳、提醒大家注意。不久之後這些醫護人員紛紛收到行政機關的通知，被申告造謠，其中一人還把自己在派出所被迫簽下的「訓誡書」上傳網路。漸漸疫情擴大、失控，這名前線醫師也染上肺炎。
疫情失控後，各界捐助蜂擁而至，武漢卻被爆出醫院不敢自行處理獲贈物資，要求捐贈者依照政府規定捐贈到武漢紅十字會。根據外媒《BBC》披露：截至 1 月 30 日為止，湖北省紅十字會共募得善款 3 億 6,000 元人民幣，這筆錢不包含口罩等醫療物資。弔詭的是，武漢抗肺炎的前線醫院協和醫院只被分派到 3,000 個口罩、以醫美與牙科手術為主的武漢仁愛醫院，卻收到 1 萬 8,000 個 N95 口罩。
這個世界上的確有許多治理良好、財務狀況公開透明的非營利組織，替弱勢發聲且有良好的成效，只是這些立意明確、穩健經營的組織通常存在於法治國家，而這篇文章的主題則是人治大於法治的極權國家。
這篇文章的初衷不是反對扶弱濟貧，而是希望提醒各界在提供各種協助時，請仔細檢視災難的前因後果、秉持著良心面對自己的初衷，而不是用慈善來包裝媚上、用捐贈來合理化收買。
「拯救生命」演唱會的初衷良善，善款連同運輸卡車卻間接導致更大災難；就跟有人投遞一萬份口罩到急缺口罩的世界口罩主要生產國是一樣的，問題是口罩生產國既然已經徵收了生產工廠的物資，也有大量捐助物資與善款，前線醫院的需求卻依然告急。
回顧整起武漢肺炎的前因後果，試問天災成分多，還是人禍成分多？
我們可以做什麼？請傳播資訊與真相
經濟學的核心概念叫做「比較利益」：每個人都該專注做好自己擅長的事情，透過彼此交易來滿足各自需求。
例如柯文哲先生的專業是醫療、李遠哲先生的專長是化學研究，用經濟學的思維兩人就該專注在各自擅長的領域、透過勞動所得（錢）來交易服務，而不是顛倒過來，或者通通跑去做政治。
把這個思維套用在人道救助上，我們應該思考的是「什麼是我們台灣人擅長生產，而左邊鄰居（與其他生活在極權國家的人民們）求而不得的？」我的答案是傳播基於事實的資訊與真相。
如果 1985 年當年，名人們做的不是在美國、倫敦開演唱會募款，而是去衣索比亞採訪，透過國際媒體披露飢荒的原因與真相，是否可以讓門格圖斯政權有所顧忌？雖然未必能夠拯救飢荒，但至少應該可以阻止接下來連年的勞改大遷徙、間接讓數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死於非命。
對比今朝，武漢疫情失控歸根結底在「訊息殺人」：中國政府先是透過網路管制隱瞞疫情近一個月、再透過官方媒誤導民眾輕忽疫情。
就算到了疫情大爆發的現在，依舊不改前非。一手透過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女士呼籲海外捐贈醫療物資、另一首仍然操弄官媒傳播似是而非的防疫訊息、以及推論邏輯可疑的死亡率。
套用比較利益思維，台灣在防疫上的生產優勢顯然是輿論自由賦予的「包容多元意見」、產官學數據公開透明「防疫資訊準確」，而不是生產口罩、不是印鈔票、也不是用人海戰術在海外搜刮物資後快遞。
比起在日本四處搜刮口罩寄武漢還被罵，還不如敦請公眾人物替市民向國際發聲，並排除萬難地把相關影片翻譯成多國語言、交付國際媒體。相信以上袞袞諸公的財力、國際影響力與語言能力，必定能吸引國際關注、真正拯救無數家庭於水火。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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