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夢的代價:「我曾經擁有過很多,但是沒有一個可以留住」

" Go on game " 是他們用來表示偷渡的說法,多數英文母語人士從未聽過這種用法。也許 " game "  對大人來說是賭博,以性命為籌碼一賭安穩生活,對孩子來說則是出外冒險。
德國夢的代價:「我曾經擁有過很多,但是沒有一個可以留住」

金澄的秋來得華麗,走得卻悄然無聲。

這個月在難民庇護所擔任廚房志工,細碎的日子裡浸泡在柴米油鹽中,直到近日回家的路上才猛然發現,路旁的樹梢上只剩幾片搖搖欲墜的葉,氣猶若絲地宣佈冬天的到來。

11 月的塞拉耶佛,白天的平均溫度在 15 度左右,夜晚的溫度驟降到 7、8 度,最低溫達到零下負一度。寒冷的天氣阻礙不了難民們前仆後繼地嘗試偷渡,由於波士尼亞只是難民們前去西歐的中繼站,有錢的家庭就付錢請人用車偷渡,庇護所居民告訴我,一個家庭至少要花費 10 萬台幣;至於付不起錢的就只能扛起家當,帶著一家老小一步一步地穿越森林和高山,偷渡到克羅埃西亞。

" Go on game " 是他們用來表示偷渡的說法,多數英文母語人士從未聽過這種用法。也許 " game "  對大人來說是賭博,以性命為籌碼一賭安穩生活,對孩子來說則是出外冒險。

離開後再折返的機率

那是個煙雨濛濛的日子,共有 6 個家庭離開,其中一個家庭甚至帶著才幾個月大嬰兒。
「再見。」我抱了抱他們,心情複雜。

對於團隊裡的志工來說,這些家庭再次回到庇護所的機率是心照不宣的,在嚴峻的地形和氣候下,要帶著小孩徒步冒險近乎瘋狂;然而這然瘋狂的背後,只是為了尋求一個能夠安身立命之處。

兩天後音訊全無的 K 突然傳了訊息給我們,說在回來的路上了。

「我們回來了!警察打我的爸爸跟哥哥,燒掉我們的背包和衣服,摔碎我們的手機!」12 歲的 Nana 飛奔撲向我,水汪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激動的對我說。

「我抱著小孩走了兩天的山路過去,又這樣走回來了。我藏在衣服裡的 600 歐(約新台幣兩萬元)也全數被警察燒毀了,這叫我們到底要怎麼辦?」Nana 的爸爸 K 沉重的說。我紅了眼框,除了用力擁抱他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幾天之後,那天離開的 6 個家庭們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他們大多數的個人物品都遭到焚毀,也都遭受到邊境警察的暴力相待,身體和心靈都經歷了巨大的折磨。

根據德國 NGO 組織 Rigardu e.V. 2019 年 10 月份《邊境暴力的報告》中提到 ,克羅埃西亞的警方利用奪去並焚毀移民的冬衣、鞋子以及保暖物品,加上棍棒毆打,迫使移民們赤腳穿越河流,走回波士尼亞。

在克羅埃西亞的《警察法》中,只有在搜查武器時警察才有權命令人脫下衣物;然而在歐盟緊閉的大門前,沒有身分的移民們連被視為「人」的資格都沒有。在波士尼亞的北方,政府將 700 位男性移民安置在 Vujak 難民營,那裏曾經是垃圾掩埋場,現在塞滿大大小小的帳篷,沒有電力和暖氣以及足夠的醫療救援,人命如糞土。

真正的「一無所有」

在這裡工作越久,越是為反難民的環境感到憤慨與無力。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庇護所裡的每個家庭,都曾經是社會的中上階級。「你看!這是我以前的房子,前面的院子種著我愛的玫瑰花,這是我買的兩部美國製的名車、這是我的餐廳,但是因為那邊已經不安全了,我只能拋售。現在,我在這裡。」K 是伊拉克的庫德族人,自從他的車子被 ISIS 放炸彈之後,只能舉家流離,冀望著能到德國,讓孩子有個好的教育,安放生命。

「我爸爸為我準備了一棟房子和一部車,因為戰爭現在全沒了。他因為曾幫助反政府軍而被捕入獄,不知生死。」20 歲的 O 眼裡有一片海。他美麗的家鄉敘利亞部分地區仍於烽火之中,除了想辦法去到德國之外,他還需要掙錢支持在大馬士革的弟弟和祖母的生計。當我建議他找份線上工作時,他說:「我曾經有過筆電,但是被邊境警察摔碎了。我曾經擁有過很多,但是沒有一個可以留住。沒有一個。」O 平靜地看著我。

「一無所有」對於之前的我來說,可能是口袋空空、幾天的野營,連吃一兩個禮拜的麵包和火腿,還有不停的找沙發衝浪。而我曾經那麼高興地以為我真的體悟到了什麼,但在這群人的生命歷程前,我的「一無所有」卻仍是奢侈。金錢在命在旦夕之時,成了一座高牆,我看到的這群人因著過往的財富能夠離開家鄉,德國夢成了活下去的動力,實在難以想像被高牆困住的生命又是如何絕望。

然而,移民們心心念念的德國夢,真的如現實中美好嗎?

我沒有答案。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J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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