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穢的圖像、影片、雜誌照片、城市牆壁上的公車廣告牌，建構出一種話語，這種話語用它的符號充斥於我們的世界，而這種話語具有這樣一種意義：它表明女人是被統治的…（…）…淫穢話語是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暴力的一種策略：它污辱我們、它貶低我們，它是對我們『人性』的犯罪。」──莫尼克．威蒂格（Monique Wittig），〈正常的心靈〉。
日常崩潰的具荷拉
綜觀下來，從早先前途一片看好的具荷拉表演、與男友爭執，甚至與雪莉情同手足姐妹好感情等事件，具荷拉可以說是報章雜誌網路新聞的常客。然而，我們不能忽略作為一位公眾人物，在華麗炫目的鎂光燈下，可以成為一位眾所皆知的藝人，但也可能在此光亮燈光下，成為被人一覽無遺的「被審視者」，這一點我想具荷拉是深知的，特別是放諸四海皆準，背負著「觀眾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信條的藝人們，也可以說這是他們的宿命。
因此，我們若換個角度想，當具荷拉滿心期待推出新專輯、新影劇作品，來答謝喜愛她的 fans，欲再創演藝事業高峰時，卻因為這些事件，面臨大批記者所提問的問題，往往都是「請問妳之前跟妳男友有達成和解了嗎？」、「妳不害怕視訊被流出嗎？」等私人私事，對於一位想要專心於工作的藝人，情何以堪？抑或她也極有可能，每日都在擔心那些私密視訊，可能會因前男友一個不小心，就流傳到人手一機、5G 世代來臨的南韓社會等──長久下來，想必具荷拉身心俱疲。
崩潰陸續出現在具荷拉的日常生活中。2019 年 5 月，具荷拉就曾因壓力過大，傳出服用過多安眠藥，導致送醫搶救，幸好平安無事地被救回，而具女甦醒後，也馬上跟喜愛她的支持者報平安。
另一方面，網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也在等著她重回新聞版面，儘管這些人可能不是支持具女者。
身為高人氣的藝人，本身日常宣傳活動極為忙碌，儘管具荷拉經歷了這些事件，想打起精神重回正常工作岡位，但她首先得克服許多惡評，論及她根本就是「假自殺博版面」、「休息兩天就繼續出來賺錢，還真不簡單妳！」等酸言酸語。
根據南韓警察廳數據，2012 年到 2016 年網路上出現的不雅留言，或者黑文，進而被人提告名譽毀損或侮辱案件，有逐年升高之傾向。由原先 2012 年 5684 件，到 2014 年來到 8880 件，2016年已呈倍數成長，來到 14908 件，而其中黑文大多是針對知名人士，抑或演藝人員發言。（註1）
壓倒具荷拉的最後一根稻草
2019 年 11 月 24 日具荷拉驚傳輕生，得年 28 歲。想必臺灣讀者對她身前最後一張照片印象深刻，是具荷拉於 IG 所 PO 出的「晚安！」入睡前照，任誰也沒有想到，正當看似甜蜜跟大家道晚安、安眠的具荷拉，就在當晚選擇離開世間。
然而，在這樣的照片留言處底下，喜愛按讚的人為多數，但其中也出現不少黑文，言及「妳再怎麼看，都覺得好像 ET 喔，長得好邪氣喔」、「恐怖」等⋯⋯負面情緒又再一度席捲具女，而這次深深地抓住了她，掐住她的喉嚨。
黑粉現象全世界都有，不僅僅只有韓國，諸如臺灣人日常生活中，也都時常可以聽到許多黑 X 粉、不近人道的黑文等現象，然而若是對比一下本文具荷拉事件的南韓黑粉，想必臺灣讀者皆有「既視感」。
從登上螢幕出道後，廣受人知的具荷拉，最後選擇輕生當日，於 IG 上留下最後一張照片，也算是自始自終，活在他人的目光下吧。
黑粉心理學：享受他人之痛苦
在此容許我稍微引用近年工作於南韓國際人權團體工作的嚴寄鎬（엄기호），他對於黑粉心理精湛的分析，以供臺灣讀者來省思黑粉現象。
就嚴寄鎬所言，近來若觀察南韓社會，即可輕易發現連日登上搜尋排行榜第一名的新聞，大多是名人的「醜聞」、偽君子的八卦，與有關其垮台的消息，而這些八卦消息，比起那些影響我們生活的政治或經濟，更能吸引人們注意，主因無他，在於「人們笑看那些一直比自己過得好、讓自己相形見絀的人失去了地位，透過感受他人的痛苦來振奮自己的心情，這幾乎是那些人唯一振奮的時刻。」
而它們之所以能使人們快感，在於這些名人藝人一旦開始墜落，跌落谷底的速度遠遠超過一般人，而隨著下墜的速度越快、越深，受到打擊的當事人就更顯悲慘，對於那些想要享受別人痛苦的人來說，名人就是非常好的獵物。
名人之成為黑粉的目標，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在黑粉世界內，為了不斷引起注意，必須推出「強度更強的東西」，才能不斷吸引人們的興趣，順便提升自己的「聲譽」，而提高自己「聲望值」的最佳方法，就是毀滅一個名人。「我贏過那個人了！」的心情，就好像自己一舉站上那個人的地位一般，因為如此，黑粉樂於挑戰名人，就好比武俠小說中的「踢館」，黑粉尋找著那些傳聞中武功高強的道館挑戰，另一方面，被踢館的當事人也就得面臨丟臉和被羞辱窘境。
嚴寄鎬認為，「不良媒體」就是對此火上加油的幫凶──就他看來，南韓社會內的大多數媒體性質都是「黑粉」，且正在系統化地量產這些「八卦醜聞」，而這些醜聞多是以藝人為焦點，假以大義地將其隱私和偽裝揭開，暴露在大眾眼前。在這個時代，不僅是名人或藝人才會經歷到黑粉攻擊，每個人都有可能遭遇到被剝光示眾的風險，只要一般人有什麼不檢點，黑粉就會全面動員起來，把當事人挖出來當街示眾。對黑粉而言，事情發生的原因和前後背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當事人脫掉偽裝、展現醜惡內在的事實即可，簡單地說，黑粉要的並非是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與脈絡，而是片段式的、能夠呈現當事人偽裝的「真相」即可。
總結而言，「他人的痛苦，無疑是黑粉的名聲基礎。」（註2）
具荷拉死後，然後呢？
具荷拉死了，之後呢？當然我們觀察當地大部分輿論，可以看到希望死者好好安息的聲量較大，但若延續上面黑粉現象，再挑選一些極端的黑粉網站來看，似乎沒有放過她──南韓知名爭論網站 ilbe，在具女死後，竟然開起了「地獄梗」，嘲諷起死者來了。
先是從具荷拉生前外表、打扮的尖酸刻薄的品頭論足不論，到具女遇到渣男偷拍事件，也無一不嘲諷。其中印象讓我最為深刻的幾則，是有南韓網友在具荷拉過世後，發文到此論壇，文章內容：「請教各位網友，近 29 歲有著上億韓圜財產而自殺的具荷拉 VS. 28 歲全部財產只有 500 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 14 萬元）的我，誰的人生更悲慘？」直接「量化」、「價錢化」具女之死。
具有特定政治立場的網友，也「政治化」具荷拉之死，把雪莉與具荷拉照片，與 2009 年 5 月，留下遺書，選擇自殺的最高政府官員盧武鉉前總統，做成合成圖，加以嘲諷。網友認為兩女藝人之死，根本就是盧武鉉的詛咒；除此之外，也有網友一次嘲諷具荷拉、雪莉與金鐘鉉三人，畫成三人身陷在汪洋大海上求救的人，但船上的人喝的香檳，無視他們的求救，甚至嘲笑他們不努力游泳求生（註3）；甚者，許多網友也要求「老司機」開車，叫具荷拉崔姓男友，現在可以大方公開具女生前的私密視訊或照片，因為他可以不用擔心會有人再告他。
而於 2019 年年底，於首爾當地惠化站發起的女權運動等遊行，號召 2000 位網友，穿上黑色衣服與戴上黑口罩，上街申援網路上慘遭霸凌的女權運動，也被此網站的網友拍下照片，大力嘲諷現場參與人數不到 200 人 （註3）；最後，甚至在2020 年開春，還有網友特地來到這，留言「關心」起具荷拉現況，發文問道：「雪莉和具荷拉的 IG，怎麼最近都沒有更新呢？」，抑或「具荷拉、雪莉現在她們兩人在地獄中，應該很後悔吧？」讓人見證到南韓黑粉「水準」之外，想必讓許多臺灣讀者多少有點「既視感」吧？
在這些死了 N 位南韓藝人的 2019 年，藝人輕生現象背後，人們應該更進一步，深思背後成因與困境，而不再只是僅僅言及，今年又走了多少位藝人「數據」罷了──但就我看來，南韓社會內自殺重量與聲響，激起人們的探討與注目，仍屬尚輕。
註1. 구하라도 괴롭힌 ‘악플’…애도·자성 물결
註2. 嚴寄鎬（엄기호），《痛苦可以分享的嗎？》（고통은 나눌 수 있는가-고통과 함께함에 대한 성찰），中文繁體版於2019年10月，由麥田出版社引進。請參閱此書174-204頁。
註3. https://www.ilbe.com/view/11222709424
https://www.ilbe.com/view/11222894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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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截自具荷拉 Instagram、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