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一年 4 名藝人輕生──南韓人自嘲的「自殺共和國」是如何煉成的（一）？
「我們是自己的魔鬼，將自己逐出天堂。」──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
「如果能生下一大群子女，那該多麼有趣，先是小帕帕蓋諾，然後是小帕帕蓋娜，小帕帕蓋諾、小帕帕蓋娜。」──莫扎特，《魔笛》
※警語：本文內容談及自殺議題，若會引起您的不適，請勿閱讀。珍惜生命安心專線：0800-788-995；張老師專線：1980；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維特效應──自殺新聞仿傚
面對著一位接著一位藝人的輕生，南韓社會擔心將造成「維特效應」（베르테르 효과, Werther effect）。
何謂維特效應呢？即是若有知名人士，或者如同本文所提到的演藝人員輕生之際，社會內會有許多熱愛他們的民眾想不開，選擇「一起走」的模仿自殺現象。
此效應由來已久，眾所皆知，「維特」得名於 1774 年，德國大文豪歌德（1749-1832）所發表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主人公之名。維特愛上一位已有未婚夫，名叫夏洛蒂女子，飽受感情折磨，在這段感情中，維特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浪漫情懷。例如親吻夏洛蒂在他生日時送他的綢帶、寫給他的書信（甚至把沙子都弄到嘴唇上，註一），甚至她碰過的手槍等等。歌德透過他的筆，把人世間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理想戀情，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來。
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段，是有天維特不能親自去見夏洛蒂，便差遣僕人前去問候，然而，等到僕人回到家，跟維特報告夏洛蒂現況時，維特竟然想親吻這位僕人的腦袋，只因為夏洛蒂的目光曾落他眼前的僕人身上，於是僕人也成為了夏洛蒂的一部份──「若不是顧忌閒言碎語，我真想把他（僕人）的腦袋捧在手心裡，好好吻一下。」（註二）最終，因夏綠蒂未婚夫出差回來，曲折戀情急轉直下，維特眼見愛情無望，選擇「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舉槍了結自己的生命──據傳當時歐洲人讀了此書後，也有不少人模仿維特尋短，這也是「維特效應」的由來。
時過兩個世紀多，來到 21 世紀，今日的維特效應不再是因書本傳播而產生，反倒是因數位媒體發達而再度席捲而來。
「維特效應」由美國學者大衛・飛利浦斯（David Phillips）於 1974 年提出，他研究 1947-1968 年間，美國與英國報紙報導自殺故事後，所引發出的社會一般人「模仿自殺」數據，發現維特效應與媒體傳播脫不了關係。我們藉由媒體──不論是傳統的新聞報紙、電視，還是現今的 Instagram、SNS、Facebook 等──做到不出家門一步，也可知千里事；就算是海外發生的小事也可「即時」得知，因此若是某國某位知名人士或演藝人員自殺，藉由媒體傳播，當下即可傳遍世界。
大家可以回想一下，我們是如何得知上述許多藝人的噩耗？是透過臉書、IG，抑或網路新聞呢？更驚人的是，你是否幾乎與當地同一時間，「即時」得知呢？
媒體如同雙面刃，一方面加速了資訊的傳播，另一方面卻也可能因不當報導，導致負面後果。除了過於血腥的報導，具有煽動性外，過於浪漫、美化「自殺故事情節」，也有可能造成維特效應，令一些內心已極度痛苦的人更堅定自我了斷的念頭，甚至效仿新聞報導中的自殺手段，走上不歸路。David Phillips 分析，這背後的連結乃是貫穿著一種社會認同原理，內心痛苦萬分的人，看到也承受著類似痛苦的名人，採取了自殺方式消除痛苦，無形之間，也會跟著認同其手段，從而興起一陣模仿名人自殺潮。
若以南韓社會 1993 年到 2013 年 10-69 歲的男女性作為分析樣本，會發現此效應大量發生在年輕女性身上，尤其是以 20-39 歲的女性感受最深，最為敏感者為 20-29 歲女性，模仿自殺強度為 2.36 倍；男性也是 20-29 歲男性最容易受影響，為 1.53 倍；而就模仿自殺死亡率最高年齡層，為 20-29 歲女性的 22.7 位。
早先在南韓研究「維特效應」的三星首爾醫院田洪真（전홍진，音譯）教授，統計了 2005 年至 2011 年共 7 年間，國內自殺的 13 名藝人與名人，在他們自殺後的一個月內，社會內一般人自殺人數，發現竟飆升到約 1.7 萬人之高，占總自殺人數 18.1%，且日平均也飆漲到 45.5 人，比起名人自殺前一個月的日平均人數 36.2 人，明顯上升了 25.9 ％。
同時，南韓媒體也提出不少數據，來證明此維特效應的存在。
若以個案為例，如 2005 年 2 月女演員李恩珠（當時 24 歲）輕生前一個月，日平均自殺者數為 22.9 人，但她自殺後，社會內月平均自殺者人數增高到 41.1 人。同時我們若再交叉比對南韓自殺預防協會的數據來看，在此藝人自殺過後的兩個月間，相比去年同兩個月份，人數都有所增加，李恩珠自殺過後兩個月間，當地自殺人數相比 2004 年同月份的自殺者 2,154 人，增加了 410 人。
2008 年 10 月 2 日知名女星崔真實（當時 40 歲）自殺，之後一個月內，日平均自殺者數上升到了 58.6 名，相比上個月 32.5 名，增漲了將近兩倍，而若是相比去年 10、11 月間自殺者人數 1,807 人，也增加了 1,274 人，來到 3,081 人。
總結而言，模仿名人自殺之維特效應，確實存在於南韓社會內。（註三）
也因此，南韓媒體 SBS 於 2017 年 12 月 19 日報導，指出南韓社會得格外注意「維特效應」，因為南韓「維特效應」的犧牲者是美國的 8 倍之多，可謂嚴肅且深刻之社會議題。
傳播同樣可以帶來「帕帕基諾效應」
儘管維特效應往往是因媒體傳播而起，然而，媒體報導名人自殺事件，一定就是消費死者的負面行為嗎？2010 年由湯瑪斯‧尼得爾寇特泰爾（Thomas Niederkrotenthaler）領導的奧地利工作組，經多年研究媒體傳播與自殺之間的關係，發表了與之相反的「帕帕基諾效應」（파파게노 효과, Papageno effect）。研究結果表示，媒體不應該被當代人單方面指責為「只是」維特效應的幫兇，因為媒體也可善盡責任，作為預防自殺行為之利器，例如提供給民眾專業心理健康服務，或發布自殺現況於世界衛生組織指南內，好向世人提出警告。
有趣的是，「帕帕基諾效應」命名之由來，出自莫扎特（W. A. Mozart，1756-1791年）1791年親自指揮與首演的歌劇《魔笛》（Die Zauberflöte）人物帕帕基諾（Papageno）。劇內天真快樂的捕鳥人帕帕基諾，因為苦尋戀人帕帕基娜不得，曾試圖上吊自殺，但根據劇內描述，帕帕基諾並非真心求死，他曾因擔心四周沒有可以救他的人，而一度打消自殺念頭。儘管如此，陷入憂鬱的他，過不了多久，又動了自殺念頭，重新把繩子套回到自己脖子上；好險這時有三位仙童，即時趕到現場，力勸他打消自殺衝動，且在百般波折努力，讓帕帕基諾與戀人再度相逢，結束這一場差點成真的悲劇。
就我看來，這命名的場景由來，就好比痛苦的人們，面對報導自殺媒體時的心境，儘管當下可能被觸動輕生念頭，但也很有可能，因媒體正面報導，一個轉念之間，重拾光明生命。
從帕帕基諾效應也可以觀察到，每當南韓傳出名人自殺，當地不論是社會評論家、輿論圈人士，或是政府高層官員，除了客觀分析死者死因外，也會有不少媒體出來呼籲大眾，請勿模仿名人自殺，並要求媒體應盡量克制、減少美化明星自殺等報導。這些舉措無非是希望人們不再陷入維特效應，而是走向更為積極的帕帕基諾效應，這也難怪當年主導「維特效應」研究的田洪真教授曾說：「媒體大量報導名人自殺新聞，也很可能帶給人們模仿自殺等效應，媒體同仁也應盡可能地克制這些刺激性的報導。」想必他也熟知媒體兩面刃的特性。
帕帕基諾效應成效如何？根據《中央日報》2019 年 12 月 18 日報導，指出 2013-2017 年間，因演藝人員輕生所造成的模仿自殺者從原先 2013 年 26.6 位（每 10 萬人口），減少到 2017 年的 24.3 位，消幅近 9.5%，成效雖然緩慢，但媒體可發揮的帕帕基諾效應，不容小覷。
註一：18、19 世紀吸墨紙誕生前，人們習慣寫完信後，灑上許多細沙吸乾墨水，而在此處的維特，正因為急於去吻夏洛蒂寫給他的信，以致吸了滿嘴沙。
註二：有關於此處的戀物癖分析，可參閱 1977 年，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一書。
註三：詳細分析請參閱陳慶德的《他人即地獄》（逗點文創）。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