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就快到了,也在這一天你看到不同的聲音出現在我們這片土地之上,有人說,這是一個史無前例最骯髒的選舉,我部分同意,但我同意的方向與這人宣稱的剛好相反。
也有人,在昨日呼籲,不管結果如何,都記得在結束的時候擁抱你的對手。或許有其他人覺得說這話的人是在演戲,但就算是演的,她也演出了我讚賞的價值觀。
有人說這是一場世代之爭,有人說這是親美與親中的戰爭,有人說這是傳統與進步之爭,但這些我認為都沒辦法完整地描述這次的選舉。無論如何,這場選戰表現出兩個壁壘分明的群體,彼此互不認同,價值觀迥異,甚至對彼此充滿仇恨。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我在許多次與另外一個群體溝通的過程之中,我感受到很深刻的憤怒與仇恨。可以理解這些仇恨有外在因素的影響,但我一直不理解這股憤怒與仇恨的根源在哪裡?
我們明明同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為何會有這樣的憤怒?於是我決定根據我所學的,寫下一些筆記,希望提醒自己與我的朋友,結束之後,無論結果如何,無論多難,我們都要擁抱彼此。
(文長慎入,大約需要 5 分鐘以上閱讀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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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學與心理學中有一個非常迷人的主題:一些社交性很強的物種,包含我們與黑猩猩,我們都會在互動的過程中將彼此分成「我群」與「他群」。
「我群」與「他群」,「內團體」與「外團體」,「我們」與「他們」──這些詞彙,都是人們區分異己時所用的字,而這個區分的過程,將造成非常重大的影響。
有無數實驗證明,大腦在幾毫秒之間(幾乎是你一眨眼),就能根據微小的種族與性別差異,將人群分成「我群」與「他群」。即便這個分類的基礎很薄弱(比如我們都喜歡紅色或黑色),我們就可以在這個瞬間引發狹隘的偏見,認為「我群」比較和善、親和、有趣、溫暖,「他群」充滿邪惡、無恥、比較不願意合作。
而你會很驚訝地發現這樣「區分異己」的傾向從我們非常小的時候就具備了,人類的孩童在 3 到 4 歲左右,甚至嬰兒時期,就會根據種族線索來區別異己。
在分類「我群」的時候,普遍我們會對我群有優越感:我群比較多元、我群比較優秀、我群比較具備道德觀。而相反地,在看「他群」的時候,我們也會有一個固定的機制,我們認為他群的人憤怒、不友善、不值得信任、充滿攻擊性。
有趣的是,我們在看他群的時候,普遍會認為他群是膚淺的、片面的、內部一致性高的。什麼叫做內部一致性高呢?就是「他們都思想簡單」、「他們都很幼稚」、「他們都在搞亂交」、「他們都⋯⋯」。
透過把「他群」簡單化、一致化、甚至弱智化,我們就能夠很快創造出一個片面、膚淺、一致的形象,簡單來說,透過這個機制,我們很快就能創造出一位敵人。
但這位敵人的立論基礎合不合理呢?通常不合理。
因為我們區分異己的核心不是合理性,而是「情緒」與「自動化反應」,刻板印象不是我們「選擇」這麼認為,而是在我們「還沒有意識到」之前就形成的認知歷程。
你有沒有很常在跟別的群體溝通的時候聽到這樣的一句話呢:「我沒有辦法明確地說為什麼,但我就是覺得他們那樣做不對。」Bingo!情緒與自動化,塑造我們對世界認知的第一層觀點。
認知是出現在情緒之後的東西,目的是要「合理化」你的情緒。我們的認知一直在追逐著我們的情緒,要找出哪怕只是一丁點微小、似是而非的證據,來解釋為何我們如此「痛恨」他群。

同樣的論述,套用到政治情況,也是適用。人類情緒與自動化反應的力量,無所不在,甚至極其強大。我們選首領的方式,其實跟猩猩選王沒有什麼區別。
研究顯示,在政治立場相同的候選人中,我們會選擇「長得比較好看」的候選人,通常在過去文化經驗影響下,我們也會投給「比較有男性特質」的臉孔。我們普遍認為長得比較好的人性格比較好、道德標準比較高、比較仁慈。
有趣的是,其實我們在評估一個人行為是否良善,以及我們評估一個人美不美麗,使用的是同一個腦部區塊(眼眶額葉皮質迴路)。一個人對你來說美不美,決定了他對你來說善不善良。
給 5 到 7 歲的小朋友看候選人的照片,要他們選出其中一個人擔任船長帶你航向遠方,71% 小朋友的選擇,其實選中了那場選舉最後的當選人。
猩猩選王,人類投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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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這次選舉,其實會發現上述的論點可以解釋大部分的事情,但也有一部分的現象,沒有辦法解釋。(比如候選人的顏值?)
除卻政策不談,很多時候選舉訴諸的不是政策,而是價值觀、甚至是一個候選人所謂的「道德品格」。雖然在社會學的觀點,面臨後現代這種複雜的「國家機器」我們需要更複雜的認知歷程、意志選擇以及方法,來選出一個合格的領導人;但遺憾的是,其實我們並不是以這套方式去選擇候選人的。
所以,就讓我們來談談所謂的價值觀、所謂的「道德」吧!一個候選人的「道德品格」到底重不重要,以及我們彼此所談的「道德品格」,到底是不是在指同一件事情。
談到道德,我們必須先釐清一件事情。我們說的道德,到底是所謂的「道德直覺」還是「道德推理」?道德直覺所說的是我們「感覺」這件事情是不是對的。而道德推理則是用演繹法去釐清在這些情境下這件事情是不是對的。
以法學的理論來說,道德當然是推理的;但以人類認知的歷程來說,很遺憾,道德直覺是先於道德推理的。
我們的感覺與情緒先於一切。
但即便是感覺,很多時候我們在討論的「道德」並不是指同一個東西。
紐約大學的 Jonathan Haidt 教授將道德區分成 6 個基礎,分別是「關懷與傷害」、「公平與欺騙」、「自由與壓迫」、「忠誠與背叛」、「權威與顛覆」、「聖潔與墮落」。如你所預期,以及如許多實驗與現實數據顯示,偏向自由派的人傾向重視前三個道德基礎,而保守派的則是傾向重視後三個基礎。
也就是說,其實我們所說的道德,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研究也顯示出自由派與保守派兩者認知與歷程上的差異:自由派對於「不確定」與「模糊」的接受度高,而保守派對「模糊」的焦慮感非常高,傾向需要解答。也就是,自由派偏向追求「新奇的事物」。
這也相當程度地說明了許多人的政治認知:自由派認為,只要我們朝正確的方向改革,最美好的明天就在不遠處等著我們;而保守派認為,最美好的日子已經過去,我們應該回到過去,讓一切再度偉大。
Make Taiwan Grea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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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那麼多,只是點出差異,那解決方法是什麼呢?
還記得前面提到,情緒與自動化反應,是構成我們認知世界的第一層觀點。情緒優先於一切,但是理智與邏輯,是構成我們認知的第二個觀點。
我群與他群的分類基礎可以是生物性,也可以是毫無根據相當薄弱的理由,而為了對抗這樣快速的情緒反應,我們需要運用到我們的理智。(腦是很好的東西希望大家好好珍惜。)
透過關注不同焦點、重新分類,著重於相同性而非異質性,並且把他群視為不同個體的組成而不是一個單一刻板的形象,我群與他群的分界,其實也相當容易打破。
透過自我提醒與他人提醒:「我群」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概念,我們身處於多種不同的我群,我是自由派、生活在台北的人、學術圈工作者、曾經的銀行工作者,但同時,我也是台中人、家庭中的兒子。我們一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我們都是台灣人。
我們彼此的共同點與相似之處,其實遠遠多過我們不同的地方。
但持續提醒自己這一點,需要耗費腦力,需要耗費意志力,需要耗費血糖。研究顯示,增加認知負荷的時候會讓人們更保守,在飢餓的時候人們會偏向保守,在酒醉的時候人們會變得保守。甚至當你身處一個充滿臭味的房間,你也會變得更保守。
當你覺得四周危機重重、安全無法保障的時候,你也會變得更保守。
其實,保守派的人,並沒有跟自由派的我們差異那麼大,在特定情境、特定脈絡之下,我們也會做出跟保守派幾乎一樣的選擇。
突破差異、同理、追求自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無論對群體或個體來說,都是一樣。自由是需要爭取來的,而你腦中意志的自由,也需要你自己努力維持。
Freedom Is Not Free.

最後,來說說我自己的選擇。
很顯然看到這裡,你應該很明確知道我的立場,我是自由派,我重視平等、關懷、與自由。還記得前面說到,自由派對於模糊性與不確定性接受度比較高的事情嗎?讓我最後岔題一次。
(以下不是我的專業只是聽說)
在人工智能的研究過程當中,許多人認為人工智能會通過某個奇異點,開始演化成高等智慧。但也有人認為人工智能除非經過量子電腦,否則無法形成真正的智慧,因為人工智能現在的組成是 0 或 1,中間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而量子電腦介於 0 與 1 之間,產生了第三態,一個模糊、未知、不確定的狀態。
有人認為,就是這樣的狀態,創造了初始的智慧。
在歷史上,權威與忠誠構成了許多王朝與穩定的世代,但許多人類歷史的前進,取決於那麼一兩個不願妥協的異議份子,他們激進,他們追求未知,他們探索不確定性。
很多人,在這個過程中隕落,一事無成,在世界的池塘中盪起一點點漣漪,然後轉瞬消失無蹤。但也有那麼一兩個人,他們擾動了池塘,創造了河流,讓人類得以前往另外一個廣闊的大海。
在這樣一個世界當中,領導人面臨著的是無比嚴峻的時刻,我們的挑戰來自我們的鄰邦,也來自於環境,人類勢必要做出改變,來順應未來未知環境的挑戰。而人們與環境的共處,也需要有不一樣的模式。
這過程,會失敗,會走錯路,會挫折。也需要堅強的意志去承受這樣的結果、所有的指責,以及鄰邦的壓力。
但只要有人願意帶著我們堅定向前,而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訴諸過往的美好時光,把所有東西改回來。我就願意相信這樣的人。
這次選舉,雙方都認為彼此是挑動仇恨。但仔細觀察言行,你會發現有些人非常強調我群與他群的概念,而有些人則是強調,我們都是「我群」,我們,是台灣人。
讓我們重視彼此、看見相同之處、擁抱彼此,前路茫茫,這條路不好走,也需要付出許多的努力。
但我希望,我們都能夠跳脫情緒與自動化反應,我們能跳脫我群與他群的概念,我們能知道,我們,都是台灣人。
1/11,記得出門投票。
執行、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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